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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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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弦上说相思

日期: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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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词中的“琵琶”,多代表相思之意。(IC photo供图)

  清代画家倪田的《昭君出塞图》,南归的大雁盘旋,思乡之情跃然纸上。

  

  ○牛艺璇

  “昭君出塞”,长期以来都是中国画创作的一大主题,金代宫素然、元朝王思廉、明代仇英、清人华嵒都曾以此为题,创作过极具艺术价值的“昭君(明妃)出塞图”。仔细品鉴这些文化瑰宝,便会发现在每一幅画作里,王昭君怀里总是抱着一把琵琶。

  “琵琶”又称“批把”,最早见于东汉刘熙所著的《释名·释乐器》,“批把本出胡中,马上所鼓也。推手前曰批,引手却曰把,象其鼓时,因以为名也。”由此可见,琵琶最初的演奏者可能是男性。当王昭君以女性的形象怀抱琵琶和亲匈奴的时候,自然引来了无数文人墨客的哀叹和同情。杜甫写“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李商隐写“马上琵琶行万里,汉宫长有隔生春”,王安石写“含情欲语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笔者认为,琵琶之所以与昭君的形象紧密相连,是因为其哀转久绝的音色和王昭君思乡怀人的忧思是一致的。

  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的琵琶,自带异域风情;宋代以后,琵琶以“相思之意”入词的现象更为普遍。宋代张先,在其《木兰花·和孙公素别安陆》中写下“今宵风月知谁共。声咽琵琶槽上凤。人生无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离愁别绪从琵琶幽怨缠绵的琴弦上倾泻而下:今宵的风月从此无人共赏,只有萦绕心头的怀念之情,比江水更深,比青山更重。而在《谢池春慢·玉仙观道中逢谢媚卿》中,词人更是直言“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把自己对谢媚卿的相思之情全部融入琵琶声里,真诚自然,率性天真。

  与张先不同的是,柳永则在他的词里以男性的眼光观照女性世界,《隔帘听》中他写下“梳妆早。琵琶闲抱。爱品相思调。声声似把芳心告。隔帘听,赢得断肠多少。恁烦恼。除非共伊知道”。明媚娴静的女人,在阁楼上弹奏琵琶,转轴拨弦之间,琴声穿过帘栊,似是女子与词人低语,诉说内心无尽相思,其音幽怨,其情浓烈。还有风流倜傥的晏几道,他的《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中有“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醉后初醒,午夜梦回,依稀恍惚中,都是初见小苹的景象,身穿心字罗衣,手持琵琶而立,琴弦上的无限相思与皎洁的月光一同没入记忆深处。此情依依,此恨绵绵,着实让词人心痛得无法呼吸。

  从以上作品中可以感受到,琵琶与文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在宋代达到了一个顶峰。究其原因,首先随着唐王朝的衰亡,很多宫廷乐师流落民间,对于琵琶的传播起到了一定的推动作用。其次,由于琵琶形制的变化,到了宋代,女性歌伎便成了琵琶演奏的主要群体。再者,词发展到宋代,文人们更注重个人情绪的抒发,因琵琶自带的婉约柔媚特性,从而创造出一系列或情深意长,或相思无限的文学作品。

  当王昭君嫁入匈奴时,她心里埋藏的绝不仅仅是对某个人的相思与怀念,从深层次而言,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一定是对家国的怀想与不舍。因此,她怀中的琵琶便不仅仅是一件寻常的器乐,而是成了一种感情载体,蕴含着更为深沉博大的情绪。而这种情绪,也在后世的词作中得到了印证与传承。

  南宋宫廷乐师汪元量,在临安陷落后,跟随南宋三宫迁往大都。其后十年虽受到元廷礼遇,但却始终心怀故国,愁思重重。他写下《一剪梅·怀旧》一词,凄楚哀婉,情真意切,总是让读者生出切肤之痛,“玉人劝我酌流霞。急捻琵琶。缓捻琵琶。一从别后各天涯。欲寄梅花。莫寄梅花”。词人澎湃幽怨的故国之思,就在这急捻和缓捻的琵琶声中得到了宣泄与慰藉。

  琵琶幽怨,肝肠寸断。早在北宋之末,徽钦二帝就已经在金人的欺辱下承受了刺入骨髓的亡国之痛,宋钦宗赵桓只能将这些难以消解的悲愤,写进自己的词作之中,“宸传三百旧京华。仁孝自名家。一旦奸邪,倾天拆地,忍听琵琶。如今在外多萧索,迤逦近胡沙。家邦万里,伶仃父子,向晓霜花。”琴声呜咽,悲悲戚戚,却不似上文临安城那般宛转悠扬,不忍听,不堪听,曾经呼风唤雨的真龙天子,如今只能将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琵琶声里,真可谓“情知言语难传恨,不似琵琶道得真”。

  经过漫长时光的沉淀,琵琶早已演变成一种文学符号和文学意象,它隐含着文人的心志,寄托着人们的情感。从审美的角度来看,它已经超越了本身的特质,具备了更耀眼的艺术光芒和更恒久的艺术魅力。这种魅力正是人类最美好的情感——思念和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