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已多日,早晚温差大。
一大早,在秦岭山中,我正酣睡时,被一声声凌厉的蝉鸣声惊醒。
“知了,知了!”叫声不断,一声比一声大,叫声连天,似乎是绝唱;又似乎在向睡懒觉的世人提醒,珍惜年华,该起床啦!
我择铺,换个地方,却很难入睡。晚上辗转反侧,迷迷糊糊大概二三点才入睡,被蝉声叫醒,一看才六点。想继续入睡,已无睡意。窗外,天已透亮,山河亮堂,于是起床,去秦岭山水林间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关中人把秋蝉叫作“知了”(宝鸡方言读作 ziliao)。当然,它的学名就多了,古时候据说有三十多个称呼,蟪蛄、蜩,螓、螗、蝒、蝘、蛉蛄、蜻蜻等等;现在,不同地方叫法不同,有知了、哔蝉、海咦、蛭蟟、知了龟、知了猴、蛣蟟龟、爬杈等别称,我觉得叫作“知了”最好懂,形象、易懂、好辨。
我从来没有觉得蝉的叫声聒噪,反而觉得有趣,让寂寞的大山听到了昆虫界的交响乐,慷慨激昂。自然万物的伟大之处,就是给予我们美好生活无限可能。
小时候,夏末秋初,白天拿个长竹竿,杆上用铁丝拧个圆圈,然后缠上蜘蛛网,慢慢地大胆、细心去大槐树上粘“蝉”。这“蝉”不是真蝉,而是它褪下来的壳,也叫蝉蜕,金黄金黄的,有益精壮阳、止咳生津、保肺益肾的药效。晚上,打着手电筒,去麦地里、土缝里逮蝎子,也不怕被蜇,不怕走空掉到崖下,一晚上灌满几个矿泉水瓶子。蝎子有攻毒散结、通络止痛的功效,虽说都卖不上几个钱,可对小孩子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那时候,骑自行车走村串户的货郎,一根冰棍才二分钱,可以买不少了,解馋又解渴。当然了,我们不抓活的蝉,抓住也就放了。听说有人油炸秋蝉,吃起来全是蛋白质高营养,油乎乎的,特别好吃。
小学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讲“金蝉脱壳”,还是拿着我们的“蝉蜕”,现场讲了金蝉脱壳的自然成长过程。有同学就学以致用,犯了错误,父母拉住收拾时,利用“缩骨法”来个“金蝉脱壳”,把瘦小的身子从宽大的补丁衣服中溜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撒腿就跑,气得父母拿着衣服干着急。
秦岭山中,最常见的是松寒蝉、黑蚱蝉、鸣鸣蝉、蒙古寒蝉。特别是黑蚱蝉,体型大,宽而短,身体黑色,仅腿及腹部边缘等少部淡黄褐色,在高大树木的顶端或树身鸣叫。蝉儿不停地鸣叫,是为了求偶。只有雄蝉的发音器官发育完全,腹部有专门的发声器官,靠震动鼓膜来产生响亮的声音,可传递一公里之遥,所以只有雄蝉能够鸣叫,雌蝉因为发音器官没发育完全,是不能鸣叫的。所以雄蝉通过“独唱”“合唱”的方式,吸引雌蝉来进行交配。在交配完之后,雄蝉就会死亡,即便是雌蝉,在产卵之后也会很快死亡。这就是蝉的伟大,用自己的生命一路高歌,繁殖哺育一代又一代后断然以牺牲自己的方式换取新生。
我曾见过一个朋友戴着老玉做的蝉,手艺精湛、坚刚圆润,称为:“一鸣惊人”,寓意吉祥。 蝉,餐风饮露,澹泊寡欲、心性高洁,象征着生命的孕育及再生。在博物馆见过一些青铜器,蝉因其生命循环及不死复生的特性出现在青铜器上,转变成“蝉纹”,成为图腾崇拜对象,或表达了复生的愿望。在许多诗词文章中,我们可以读到对蝉的颂歌。在一些古人的衣饰中,我们也可以看到蝉的化身,那是品德高洁、清高绝俗的再现。
人们对蝉寄予希望,佩蝉、冠蝉、含蝉,生生死死,复活再生。居高声自远,蝉生命虽短暂,但怒放的欢歌独特响亮、发人深省。蝉声,还在秦岭的森林中萦绕不绝,我不愿直面它的死亡,一直低头行走。“金蝉玉叶”是它生命尽头最后辉煌灿烂的展现。我愿意多听听它的低吟,哪怕在泥土中,那些历练挣扎的快乐、成长的欢喜、大地深处最底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