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安出发那天,刚好立秋。我是要前往哈尔滨的,因暑期一票难求不得已当了一枚“跳棋”,先到天津,住了一晚再转车到哈尔滨。
多年没坐火车了,雨后的清晨,家人送行的身影渐渐淡出视线,火车嗒嗒的节奏逐渐加强,一缕离愁夹杂着远行的兴奋袭上心头,一个人的卧铺便成了我移动的书桌。此行对接的旅行小组“呼玛一家亲”微信群里,很是热闹。人还未到,素昧平生的交集已由此打开。呼玛这个地名,对很多人来说,是陌生的。我也是出发前才做的功课,略知一二,那是属于大兴安岭的一个边陲之地。我本是冲着“大兴安岭”去的,冲着“哈尔滨”去的,冲着我相识8年的好友阿里盛情邀请——“呼玛河漂流”而去的……
从天津开往哈尔滨的列车上,秋意渐浓。秦皇岛、东戴河、葫芦岛……越向北,我发现青翠间开始偷偷掺杂进了一些暖色调,绿的主旋律外,绯红、明黄、赭石悄然登场,不断划过的一汪汪水泽,也于明亮与幽暗间闪现出几分“秋水”的味道。到达哈尔滨已入夜,阿里和黎黎带着小明月早在站口迎接;当晚入住他们艺术氛围浓厚的复式小楼里,温馨惬意,无需空调。
八九月的哈尔滨,早晚很凉爽,是座充斥着漂亮的欧式建筑、异族风情浓郁的城市。次日游览了索菲亚教堂、中央大街,手持著名的马迭尔冰糕徜徉在松花江边,看幸福的人们围绕防洪塔周边载歌载舞。傍晚,乘着清凉的风,同阿里一家坐上开往阿木尔的火车,前往我们的第一个旅途目标——“蓝莓小镇”!北纬53度,是“蓝莓小镇”阿木尔的专属地理坐标,听说只有在这个纬度上,才是我国野生蓝莓的最佳生长地。而娇贵的野生蓝莓,只有短短的十来天最佳采摘期,错过眼下,那可真是“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了。
火车哐当哐当行驶了一晚上,晨起揉揉眼睛看向窗外,不由感叹一声:“秋高气爽!”已是大兴安岭的地盘了,浓密的森林唰唰闪过,仿佛无边无际;天空湛蓝,云彩轻盈透亮,不时闪过的秋水如剪眸,各色野花欲迷人眼。间或出现大片田野,高茁的是玉米,矮壮的是大豆;巨人手臂般的三叶风车,在绿野中缓缓转动,像一串打开的童话插页。在阿木尔小站的黄色尖顶楼外,队友们集合照了一张合影,对面的“北极冰蓝莓酒庄”宛如童话里的城堡。放下行李,我和秀月两个西北来客就一头扎进了这北国的秋。
阿木尔的空气,像是透明的蓝和绿水晶做成的。我的肺,清晰地感觉到了被洗涤,我感知到了它的欢畅呼吸。我好像变成了一尾鱼,在游人罕至的阿木尔小镇自由地行走,一点也不把当地人“当外人”,随意凑上前跟人家搭话,啧啧赞叹各家门前的花好看,搞得人家反倒像个外地人般害羞了,不好意思地递上刚摘下的小松果送我。秀月姐也直接揪人家瓜架上的刺黄瓜就吃,完了大咧咧坐在两个汉子正捣鼓着的小菜园里,笑嘻嘻跟人唠嗑。透过摇曳的格桑花,我拍下她和黑土地亲近的样子,真好。
塔河、漠河、黑河,沿着黑龙江上游一路走过。每天,我的胸怀被涨得满满的,不只是大兴安岭浓密的负氧离子,这里淳朴厚道的人,时时刻刻让我联想到大地与森林。这里的人,将他们之外的地方统称为“南方”,一口一个“你们南方人”,不知我也是北方人。东北、西北,都是祖国的广袤之地,相近的地理形态造就了相近的粗犷豪放性格;我觉得,我在这里似乎找到了第二故乡。
在塔河,我们踏上了此行的重头戏:呼玛河漂流。 黎黎说“呼玛尔是大兴安岭腹地的一个小镇,呼玛河是大山深处的一条大河。它清澈,狂野,安静,激昂……”这个“它”仅指呼玛河吗?我怎么觉得,阿里也是…… 14年前,在北京拥有墙绘工作室的哈尔滨女孩黎黎,为一本书来到呼玛,邂逅从北京回归呼玛的当地青年阿里,冲破层层藩篱结为连理。婚后两年,两人回到呼玛,以呼玛河漂流的方式纪念这段奇缘,在青山绿水的怀抱里,劈柴、生火,与白云、星空为伴,漂流三天。12年后的秋,我们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朋友,应邀来这里与他们共续呼玛之梦,见证而今一家三口的甜蜜与幸福。11个人,五条橡皮艇,在这条亘古流淌的河流中,静静享受漂流、露营、野炊,五天四晚,风雨同舟。
此刻,我们拢岸边枯木为火,摘野地新熟的黄豆做汤;看野鸭自苇丛而起扑棱棱踏浪远去;白鸥、灰鹤越过林梢;雁群顶风冒雨依旧在天空飞翔,一遍遍进行队列演习。银发碧眼的俄罗斯族向导说:“大雁啊,准备往南方去了……”
开车去参加在白银纳举行的“鄂伦春族下山定居七十年庆典”,沿途风景如画。机械收割过的田野空旷而不荒凉,秸秆被打包卷成碌碡状,一墩墩静卧在干净整齐的黑土上;夕阳高远明亮,照得山冈一面黝黑一面金黄;牛群在水草丰茂处低着头,远望去一点动静也没有…… 在返程的后视镜里,我被丛林里突然流过的晚霞震慑住了。迅即回头,在晚6:30-7:30这一小时里挪不开眼睛,从没有看到过如此绚烂的晚霞,心里满足到极致,连到漠河没看到北极光的遗憾都完全抛诸脑后。呼玛姑娘小钰在后面偷笑,她说:“三卡的日出也嘎嘎漂亮,如果你能赶三四点起来看的话……”
走过迟子建笔下的白银纳,看罢黑龙江中翻涌的鲟鳇鱼,参观了瑷珲历史陈列馆,深深为黑河风光折腰之后,我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但旅程并没有到此结束,如同“秋”才刚刚启程,与黑龙江朋友的友情也才刚刚展开——呼玛之行的徐先生受这场缘分蛊惑,后脚跟着就到了西安。兵马俑、秦皇陵、华清宫、大唐不夜城,从华灯初上走到月光下的城墙,第三日方放缓节奏,去长安拜访常宁宫,到兴教寺上香拜唐玄奘;竟然还怀揣一腔情怀,去一个叫竹园村的小村庄拜谒了朱庆澜将军墓园……
送走徐先生,我疲惫而兴奋。恰逢中元节,七月半的明月朗照着大地,这是民间初秋庆贺丰收、酬谢大地的节日。我在一地清辉中入眠,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梦中是秦岭还是大兴安岭?广阔田野中,是少陵原的玉米还是黑河无垠的大豆?一行鲜红的大字恰在此时浮起,在我碧绿夹杂着金黄的梦之秋林上:江山如此多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