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彬
玉宇秋澄，适读阮籍，《咏怀八十二首》文采风流，识见高迈。
第一首：“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这首诗名气很大，高华有骨，兴寄深远，喜欢的人多，理解也见仁见智，云泥之别。有人说，阮籍写这些诗是因为“常虑祸患”，天天担心自己遭遇不测，忧心忡忡，坐卧不宁。我觉得这把竹林七贤之魁首俊彦阮籍说小了，也把高蹈处世之魏晋风流看轻了。值得阮籍伤心困惑、夜不能眠的，岂能是一己躯体的命运啊！诗人夜里睡不着，披衣起来又是弹琴又是看月亮又是听鸟叫，这般从容，这般优雅，简直就是夜里的一道风景啊！清风明月，琴声鸟鸣，四顾无人，怆然泪下，他的心事在于，这个时代许多重要的事跟谁都说不明白。宇宙之大，知音难觅，家国情怀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消化了。
孤独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人生在世，总是会孤独。有人说，孤独是举目四望，却无人风雨同舟；有人说，孤独是抚琴高山流水，却无一个知音懂我；有人说，孤独是无人爱，亦无爱人……关于孤独的解释，一千个人，有一千种，人人各不一样，事事亦不相同。其实， 孤独并不是天高地迥、茕茕无伴，或一个人孤枕难眠、形单影孤。感到孤独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一个人无法与他人正常交流内心深处最重要、最真挚的感受。如李白的“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岳飞的“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等，不胜枚举。王安石“山桃溪杏两三栽，为谁零落为谁开？”，则将寂寞困惑写到了极致。最惹人心疼的是杜甫，《旅夜书怀》中这样表达自己的孤独：“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晚年的杜甫，漂泊无依，疾病缠身。一个春天的夜晚，诗人宿在江船上，星星垂在天边，田野显得无比开阔，明月照着奔涌的大江。天地如此广阔壮美，可自己就像无所依归的一只小沙鸥，彷徨在天地之间，不知何处是归途。寂寞凄凉之境遇，令人心伤，潸然泪下。
有人说，中国文人的孤独，有境界三重：第一重，红尘怅惘。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第二重，去国怀乡。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第三重，天地独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阮籍、杜甫的孤独属于后者，他们一直站在人性、真理和实事求是一边，在极为艰难的岁月里，却一直是混沌时代迷惘人暗夜里的微光！他们郁勃忧愤，仰天长啸，生发出两种感慨，一种是无奈的叹息，一种是叹息着无奈！这种叹息是一种选择、一种判断，这种无奈的背后却是精神境界的丰盈和自律。
慎独，是自律的最高境界，也是儒家进德修业的起点。“慎独”一词，出自秦汉之际儒家著作《礼记·中庸》一书：“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所谓慎独，就是在别人不能看见的时候，能慎重行事；在别人不能听到的时候，能保持清醒。就是内外一致、表里如一，活出自我，终其一生雕刻灵魂的容颜。慎独的最高境界，就是笑而不语、光而不耀、威而不猛。 慎独的境界里，有清凉自在之心，有安定从容之心，有一颗摆脱烦恼束缚的自由之心。
哲学家叔本华认为，真正的自由是与孤独共舞。一切都是在孤独里成全，一切都是在内心深处里丰满。诗人阿多尼斯也说，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伤口长出的却是翅膀。君子慎其独。合群是一种才华，独处却是一种境界。合群时和光同尘，独处时熠熠生辉。古人云：“世间之法，独生独死，岂复有伴。”阮籍也罢，杜甫也罢，鲁迅也罢，风景深处总有这样一群人，他们看上去沉默寡言，落落寡欢，荷戟独彷徨，乃至于特立独行。在世俗人眼里，他们是那样的不合时宜、寂寞无助。殊不知，他们的孤独，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冲突所引发的一种生不逢时、时不我与的寂寞感。在他们的认知中，生活的极致一定是简与静，简静的顶端是享受孤独。他们一个人，就像一支军队，心中自成一方天地，那是别人所不能触及的净土，瑰丽而又惊世，饱含着生命力与自然的野性。在他们心里，这方土地已经芳草萋萋，莺飞蝶舞，足够丰盈，无需人来人往的尘世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