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院里的一树黄柿子,压弯了枝丫,让我想起香甜的暖柿来。
暖柿,是把略带黄红色、熟至八成的柿子摘下来,放入大锅内温热的水中,间断添火保持水温,两三天后就脱去青涩,脆甜可口。水里若放入桑叶,和刚抠掉籽粒的新玉米芯,再加适量白酒,甜得快,味更美。暖得好,还基本保持着原有鲜亮的皮色。柿子如果摘早了,没有变黄熟到,过于偏青,肯定得时间长些。
传说有一年霜降,小时候在外讨饭的朱元璋,发现一棵长在小村庄边的柿树上,结满红彤彤的柿子,爬上树一阵猛吃,才不再饥渴难耐。后来,再过这个村庄时,那棵树上依然挂满红柿子。他一时感慨万千,脱下红色战袍披在柿树上,并封它为“凌霜侯”。从此,便有了霜降吃柿子的民俗,流传至今。
其实,暖柿子没有多少诀窍,无非是要把握好水温,以手伸至锅底水不烫为宜。水温过高,柿子就会被“暖死”——外皮变色、开裂,不等完全脱涩就会发酸;水温太低,在锅里泡四五天,甚至更长时间也不能完全变甜,同样还会发酸。这是个耐心活儿,柿子下了锅,就得慢慢等,心急吃不到甜柿子。
当然,并非所有的柿子都能当暖柿来暖。在老家化庙,当年柿子不少,叫得出名字的就有水花、社里黄、四方、重台等好几种;但被大家公认最好吃的,还属水花和社里黄。暧出来,两种都很甜,只是个头略大的水花皮薄一些,容易变软,不好把握火候和时间。
母亲就是暖柿子的行家,那些技术要领,我就是通过她得知的。每年,不等柿子熟到,她就催促父亲夹回一些,抽空暖好放在家里。我们放学,或他们从外面干完活儿进门,都可顺手取一两个来啃,解渴,也能缓解饥饿。那年月,想吃水果就必须自己栽植果树;不比现在,只要手里有钱,什么都能买。
为补贴家用,父母常把暖柿用背篓背着,装在竹笼里担着,或两只胳膊弯一路轮换地挽着笼襻,步行十里带到当地的铁峪铺集上去卖。记得,价格由最早的一毛钱四五个、两三个、一两个……一路攀升变化。这几年,在集镇和县城里,秋季仍能见到笼子里摆于街头售卖的暖柿。价格通常是一元钱两个,相当于以往的十倍以上。
记不清曾有过多少次,去铁峪铺帮大人卖暖柿了。虽然,出山沟,走国道,一路上免不了要一再替换他们,背上几十斤重的柿子,我却很乐意跟他们一起去赶集。卖了柿子,我除了能吃到一根冰棒,或一碗凉粉,有时还能额外得到父母赏的几角零花钱。趁他们离开,由我看摊子的机会,偶尔还能“贪污”几角钱,悄悄装进口袋里,买自己喜欢的零食。
有一回,早饭后父亲担着两筐,我提着半筐暖柿,在街边摆到罢集人散,也没卖掉几个。那一次,是因母亲在锅底塞上柴又去忙别的事,耽误了锅里的柿子。等她想起时,不少柿子已经开裂变青,涩味到底也没有脱尽。也难怪,摆在街上半天少人问津。 我说:“扔了吧。”父亲铁青着脸,没吭声,仍然塞给我几角钱。他自己,只在附近的小饭馆讨了一碗面汤喝了,担着剩下的柿子回家。我跟在他身后,路上没说几句话。
有时候,大人们实在太忙,馋嘴的孩子就把尚未熟到的青柿子摘下,一一埋入河沙里;等一周左右再扒出来,就几乎没了涩味。这种办法,小时候我们都会,却不知到底是谁教的谁。我想,这大概是最原始的方法。在锅里热水暖柿子,应该是受此启迪才有的吧。只不过,味道明显比锅里暖出的要逊色不少——甜味偏淡,还带有一种沙腥味。饥饿时吃一两个,倒比饥肠辘辘要好得多。
居住在县城十多年来,老家的木门一直上着锁,房前屋后杂草丛生,高过人头。那些桃、李、梨、杏、枣,及苹果、沙果、柿子、核桃、栗子,再无人去管,全被荒草围困,害虫作祟,自生自灭,多数已相继死去。李梅、沙果近乎绝种,挂果的寥寥无几。房后的几棵社里黄,隔几年倒还有零星的挂果。前年我还曾回去,用竹竿夹了一些。毕竟太少,懒得反复烧锅,带回县城后蘸了白酒封藏在塑料袋里,几天就脱涩变甜。属猴的我,过去爬树的本领真不比一只猴差多少;而今,人过中年,面对大树上的核桃和柿子,却只能站在地上望树兴叹。其实,类似夹柿子、打核桃的事,对于离乡在外的人而言,不过是一个借口。看一看那日渐低矮的老屋,亲近最初生养的故土,才是未说出口的理由。
今年几次回老家,脚步匆匆,都未曾去坡上走走、看看。那几树柿子,不知是否还像往年那样结出诱人的果子,等着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