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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葫芦瓢里盛满情

日期: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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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葫芦 IC photo供图

  □张朝林

  

  

  父亲喜欢种葫芦。院头的葫芦架,一到夏天就坠满了葫芦,一个个惊叹号在夏风中晃悠。

  父亲会把长的葫芦,雕刻成各种工艺品,拿到街上兜售,或者锯成各种盛物的器皿。我家的舀水瓢、盛粮瓢、打酒瓢等,都是葫芦做成的。我家的盛粮瓢,父亲在瓢底刻上一轮太阳,太阳周围有三朵高低不同的云,云下有一位戴草帽的老农挥洒汗水,给青苗除草。就是这个盛粮瓢,成了母亲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度量衡”。母亲为了省下每一粒粮食,熬稀饭时,把玉米粒舀到最底下的那朵云上,稀溜溜的一锅粥里满是红薯,三粒玉米抬一根红薯棒。做米饭,舀到中间的那朵云处,说是米饭,其实就是一锅菜,星星点点的白米,卧在绿色中,就是蓝天中稀稀落落的星星。至于擀面,就舀上最顶端的云朵处,虚晃晃的一瓢面粉,擀成面片。面片熟了,再倒入一大盆南瓜片,黄色的南瓜片里浮着几片白云,就是一锅朦胧的油画。

  母亲是个过日子的好手,总要想办法把粗粝的日子过得精细,过成香喷喷的生活。炒红薯片懒饭,是母亲最拿手的“作品”。红薯洗净去皮,切成条状的薯片,在水里浸泡,等待淀粉下沉。配料有葱花、蒜苗、生姜、青椒、红椒,再用瓢舀少半瓢玉米粉,放在锅里炒香,舀起来备用。铁锅烧红,抄一筷头猪油,锅里一放,油烟升起,就把配料放进锅里,香气就蹿起来了。把薯片放进锅里翻炒,葱蒜姜椒香和着红薯的甜香弥漫。等到薯片炒到半熟,香味都入了薯片里,再把玉米面放进锅里。金黄的玉米面,裹着红薯片、裹着红辣椒绿辣椒,俨然是一锅艺术品在荡漾,裹不住一股股蹿上来的香味。母亲笑盈盈地翻炒着,白的红的绿的花朵,在她铲子里翻上翻下,一缕一缕的白烟夹杂着各种香味,在灶房里漾。喜得三弟拿起葫芦瓢,不停地在空中舀白烟,然后把脸埋进葫芦瓢里,一个劲地吸,乐得母亲笑出了泪水。等到薯片完全熟了,这时,母亲就把最后的秘诀拿出来,放上五香粉和苜蓿粉,再撒一把切碎的葱花,一锅香喷喷的薯片懒饭完成了。这种薯片懒饭,拥有扣肉里薯片的味道,因而我们都喜欢吃。

  父母是好客的人,无论亲戚朋友或者路人,只要上门,都会热情接待的,舍得把最好吃的、最好喝的拿出来招待客人。用婆婆的话说,来客人了,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剜下来待客。青黄不接的三月,是最难熬的日子。这时候家里来了客人,父亲母亲是要热情招待的。家里早都没有白米细面下锅了,愁得母亲在灶台前走来走去,扳指头数着谁家可能有白米细面。父亲陪着客人抽烟、喝茶、闲谝,母亲就把瓜瓤偷偷藏在衣襟里,笑着对客人说:“你坐坐,我去菜园子掐把菜就回来。”其实,母亲是去向乡亲们借粮、借油、借盐去了。那时候的乡亲们,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即使他家里有一碗米,只要你张口,就拿出半碗米借给你。这葫芦瓢里,盛满浓浓的乡亲情。善良的母亲,总是平葫芦瓢借进来,高葫芦瓢还出去。看到高葫芦瓢还进来的乡亲,总是埋怨还多了,拉拉扯扯要给退回来。母亲佯装着接受,趁乡亲不注意的时候,把葫芦瓢里的粮食迅速倒进乡亲的升子里,飞似的跑了。

  借来的一瓢米,做成米饭。锅底垫的是红薯棒,上面铺的是薄薄的一层米。给客人舀的是纯米饭,我们吃的是红薯棒,不敢端在客人面前,躲在灶台上或者门前的杏树下吃。有时候经不住菜香的诱惑,前去桌子夹菜。客人看见我们满碗是红薯棒,就会把他碗里的米饭分给我们。母亲就把眼神剜过来,我们赶紧溜了。

  三爷是个孤寡老人,日子总是干巴巴的。有时候日子挪不过去,母亲知道了,就把白米啊细面啊玉米粉啊,一瓢一瓢给三爷舀过去,我们看得直伸舌头。母亲却给我们一个笑脸,轻轻地说:“做人要厚道,这是在积德行善哩。”我们会心地笑了。

  时代好了,日子红火了,现在的生活每天都像在过年。父亲、母亲都走了,刻着太阳、白云、老农、青苗的葫芦瓢还在,记忆还在,盛满浓浓的情还在。我们珍惜粮食的传统还在,简约生活的习惯还在,善待乡亲们的亲情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