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安
五年前,外甥大学毕业,几经周折,在距西安近二百公里的岐山县找了工作。全家人喜的是工作有着落了,小伙子前程有了奔头;忧的是他打小就没离开过家,没离开过西安,一个人去了那里,习惯吗?
一次和小妹一家三口回老家,顺路上了白鹿原。经过花园般的乡村和干净整齐的镇子时,我向他们指了一处破败不堪的小院:三十多年前,我就住在这儿。接着,我讲述了一次奇特的洗澡经历。
有一年冬,我和民警老冯住在白鹿原上一个乡政府,政府所在地当时是个不太大的镇子。一条马路两边分布着稀稀落落的几家商铺。快过元旦了,天气很冷。当时记得有近一个月没洗过澡了,全身上下刺痒难受。这天下午,老冯叫我拿上毛巾香皂换洗衣服,洗澡去!街上没有浴池澡堂子,到哪儿去洗呢?我正纳闷,老冯催促,“快点,快走!”于是带上一应物品,跟着他,却走进了乡肉食站院子。肉食站是供销社的一个部门,负责收购生猪、屠宰、销售。进了院子,负责人老王笑嘻嘻地迎上来:“来了,水正烧呢!”屠宰场怎么洗澡?太奇葩了!
老王是个胖子,大眼睛,光头,还有小胡子,标准的影视剧中“恶屠夫”形象。不过,人总是笑嘻嘻的。他看着我不解的表情,说:“老冯说了,好长时间没洗澡了,我让你俩来。你看,在那儿,水烧好了就能洗。”顺着手指的方向,我看到院子角落草棚下,有一口废弃了的巨大铁锅,据说曾用来烫猪褪毛。
半锅水正氤氲地冒着丝丝的白气,锅下柴火烧得正旺。这地方怎么能……老王说了“没事,下午院子里没人,怕啥呢?” 老冯一拉我:“走,先喝茶,水烧好了,老王会叫咱俩!”我和老冯喝了几杯茶,听到老王喊:“脱了出来吧,水行了。”于是,我和老冯在房内脱得赤条条地跑到棚下,那十几米路你能想象有多滑稽——凛冽的寒风中,两个光屁股的大小伙子缩成一团,一蹦一跳的。现在回想起来,还不禁哑然失笑。老冯显然是曾在这里洗过的,很老练地爬上锅台,出溜一下进了大锅。我还在犹豫下不下,可这时外边冷风刀子一般吹来,双腿已不由自主,颤作一团了。于是,也学着样溜到锅里。
一大锅水,开始看着热气腾腾,一钻进去才觉得:凉!我那个去! “老王,水太凉了,赶紧赶紧架火。”老王倒不含糊,木板木棍,塞到锅下,水慢慢不凉了,可是锅下面的火未熄灭,舒舒服服没洗几分钟,水又太热了,烫得全身发红。老冯说:“老王,你要烫死我俩呀!”老王还是笑嘻嘻的,提一桶凉水,“给你们加点凉水哦。一次加不完,放着你自己加。我给咱弄吃的去。”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洗完了,我觉得身上更难受了。那个锅用的时间长了,自带一股油腻膻腥的味道。洗完了,身上虽说清爽了,但心里总觉得黏黏糊糊,说不出的不自在! 当我们“出锅”后,老王已经整出几盘猪下水等着了。
讲完了,妹夫一家子笑得合不拢嘴,外甥真是跌掉眼镜了。我对他说:“年轻时吃点苦不算什么,锻炼锻炼,就是经历自己没干过没见过、不会弄不敢弄的事。时间长了,这些都是你的经验和财富。”外甥一脸严肃地说:“二舅,我知道了。”
外甥在岐山调整了几个地方,工作都干得挺好。回想起来,总觉得似乎有我言传身教的功劳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