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昆
教场门附近的西仓北巷，是西安城一条很别样的巷子。
总长大概五百来米，却在多棵斑驳老树的交错荫庇下，拥挤着数家鸟店，八哥、画眉、信鸽、各式名贵鹦鹉等。每逢集日，各路玩家汹涌而来。此街从早到晚便沦陷在人欢鸟啭的混合交响中，自然演奏着都市另一番意味深长的热火与逸趣。密集的鸟店，招引来了一群群麻雀寄居在屋檐下或老树的枝干上，或叽叽喳喳互道衷肠，或与笼中的鸟儿们抢食共饮，怡然自乐。
麻雀天性机敏活跃，善偷袭后逃之夭夭。记忆中，麻雀总是村里男女老少追打捕捉的重点对象。村北当时有一片10多亩的谷子地，每当谷穗弯腰、随风摇坠时，队长便会专门派几个好劳力在竹竿上绑几条醒目的红布，兵分几路来到谷地的腹心，大声呼喊，用力在空中挥舞着竹竿，驱赶一群又一群刚落在谷穗上、惊魂未定的麻雀。那时粮食紧缺，几个劳力格外负责，来回奔跑于谷地，不给麻雀可乘之机。一群群本已饥饿难耐的麻雀，被驱赶后，仍心有不甘地在不远处盘旋几圈，又呼啸而来飞回谷地上空，伺机再俯冲而下。每当看到那一幕景象，常有恻隐之心。
老曹鸟店门前，有两棵歪斜的法桐，枝叶茂盛，郁郁苍苍。在离地面最近的一枝树干上，一字排开，落着六七只麻雀，它们正觊觎着鹦鹉笼里盛着金黄色谷粒的塑料食盒。这群麻雀好似从边远乡村才跋涉而来，虽交头接耳、蠢蠢欲动，但初来乍到，都明显表现出新环境下的生涩与胆怯。为了能落脚城里，改换门庭，免受被农人驱赶歧视之苦，一只打头阵的麻雀终于利剑出鞘，“嗖”一下就稳稳落到鹦鹉的食盒旁，伸长着脖子，异常机警地左顾右盼，随时准备因发生不测而折返回营。笼里的一对鹦鹉，不知何故，对落在不远处的这只麻雀没有发出任何驱逐信号，面面相觑，漠然置之。麻雀觉察四周并无安全隐患，便放松紧绷着的神经，喧闹下的踏实感油然而生，高仰着头，叽喳着召唤起树上的伙伴。有探险者在前，树枝上其他几只麻雀立即借助和依仗着团队声势，呼一下都相继落在食盒边，竞相啄起食来。
走进巷子深处，“咕咕——”，信鸽的叫声在杂沓的环境中有着强烈的辨识度。随声而望，信鸽店铺的老板正手持鸟笼，神色飞扬着给驻足的行人介绍一对信鸽强大神奇的归巢功能。在这家老铺的屋檐下，三只体态浑圆、羽毛顺溜发亮的麻雀，似乎已是这里的常住户，表现出生存的优越感和稳固的领地意识。
它们对铺天盖地的鼓噪声也习以为常，都悠闲自在地闭目养神，享受着闹中取静。功夫不大，估计到了进食时间，三只麻雀同时启动，双脚一蹬，翅膀一振，拖着笨拙的身体落在信鸽的食盒旁，落落大方、例行公事般地啄食一通后，又飞回原地慵懒着、享受着。
西仓北巷的西头，几家观赏鱼店生意火爆，顾客络绎不绝。鱼店的东隔壁是由一个老西安经营的画眉店。笼里的画眉，青色、黄色居多，也有罕见的黑色及价值最高的红色。欧阳修诗云：“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他所崇尚的画眉回归自然的理想化生存模式，毕竟是一种美好想象。
此家画眉，虽无林间自由，但在群团意识下，依然音韵多变，引颈高歌。画眉们千折百回、跌宕婉转的歌喉，吸引了常年在此混迹的五六只麻雀，不停穿梭在林立的鸟笼之间，它们不是为啄食而来，都寻机和画眉发生些故事。几只心动的麻雀身子紧贴着鸟笼，唧唧啾啾，心情急躁地摇头晃脑。笼里的画眉对麻雀的举动懵懵懂懂，不予回应，依然如故地唱出遏云绕梁的韵曲来。
三番五次地主动取悦无果后，这群麻雀就一溜烟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