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亚萍
蒲城这个地方很有名，一是这里出了很多名人，二是这里埋着很多名人。
遗憾的是，每次去蒲城，都因各种原因未能去看看这儿埋着的名人，比如桥陵埋着大唐皇帝唐玄宗他爹李旦。有几次从桥陵附近路过，只能隔着车窗玻璃远远地张望，脑海中浮现着这座修建于开元盛世气势恢宏的帝王陵墓，耳旁萦绕着《大明宫词》中太平公主那一声声或娇嫩或情深的“旦哥哥”。
都说陕西的黄土埋皇上。不说周，不说秦，也不说汉，单一个唐，在陕西的帝陵就有十八座，且十八座陵墓中埋了十九位皇上。而这十八座帝陵，蒲城就占了五个。除了唐睿宗的桥陵，还有唐玄宗的泰陵、唐宪宗的景陵、唐穆宗的光陵以及唐让帝的惠陵。这五座帝陵中，气势最为宏大的当属桥陵。
桥陵埋葬的是大唐第五个皇帝唐睿宗李旦。据史书记载，唐睿宗的儿子唐玄宗李隆基，为了感激他爹当初的“让位之情”，不惜动用大唐财政的三分之一，以空前的奢华及规格，在蒲城北边的桥山（今称丰山），为他爹修建了这座傲视天下的帝王陵墓。
不久前，探访终于如愿以偿。
桥陵，位于蒲城县城西北方向约十五公里的丰山。出了县城不久，一条笔直的大道，一路直达墓园入口处，远远地便看见平坦的地面忽然隆起一座东西走向的山脉。同行的朋友说，这就是丰山，唐睿宗李旦的陵寝就建在这座山上。大概是平日里看多了秦岭诸峰的高耸挺拔，眼前的丰山并没想象中那么雄伟高大，倒像是一位关中汉子，多了一份敦厚和壮实。
整座陵园几乎看不见人。原本想着走完整个墓园，不料烈日之下望着墓园中又宽又长的神道，有点发怵，于是决定坐园内的电瓶车去到山下。 神道宽阔笔直，由南向北，直通陵寝所在的丰山山脚。神道两边距离石刻很近的地方各修有一条辅道，想必是为了游客近距离地观赏。电瓶车在左边的辅道缓慢行驶，道旁那一尊又一尊高大精美的石刻扑面而来。
在长达600多米的神道两旁，共伫立石刻36尊，一对华表、一对獬豸、一对鸵鸟、五对石马、十对石人，而且东西两两对称。除了神道最南边的那对十多米高的华表外，其他的石刻，每一尊都是用整块青石雕刻而成，有的是圆雕，有的是浮雕，每尊石刻加上底座，基本都在四五米之高。 时光流逝了千年，这些曾经精美无比的石刻，经过了岁月的冲刷，有的已面目残缺，但石刻上的杏叶花纹、云纹雕饰、石人头上的鹃冠、腰间的博带、手中的佩剑、脚上的高头履等，依然栩栩如生。看来，“桥陵石刻甲天下”一说，并非浪得虚名。
下了电瓶车，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宽阔的平台，台下左右各有一尊高大威猛的石狮，这里便是当年桥陵内城的南门——朱雀门所在。当初陵园内城四周建有围墙，东西南北开有四门，四门均有阙楼和石刻。据史书记载，当时仅看守陵墓的陵户就有400多户，房屋140余间，整个墓园气势恢宏，犹如缩小版的长安皇城一般。但如今，空空如也，除了那石狮外，别无他物。
沿着大道，继续朝北大约一里地，便至山脚。山脚左侧有一高大的石碑，上书“唐睿宗桥陵”，落款为清代陕西巡抚毕沅。唐代的帝陵大多依山而建，陵寝都在半山腰。沿着一条碎石小路上山，爬了没多远，有一块更为宽敞的平台，上有两三家小摊贩，老板很是热情，告诉我们一定要爬到半山腰处的墓道口，说在那儿跺一跺脚，就会感到整座山都是空的。
桥陵所在的丰山是座石山，除了两侧山谷处人工种植的一些松柏外，整个山坡光秃秃的，零星地长着一些低矮的杂草。被摊贩的话所鼓动，顶着烈日继续爬行，一直爬到了半山腰一处杂草相对多点的地方，见乱石四处横卧，且大部分都埋在地下，与其他地方似乎有所不同，猜想着这儿也许就是摊贩所说的墓道口。
见有两位男士从山上下来，前去打问，原来是蒲城当地人，但也不清楚墓道口的确切位置。他们说，上世纪六十年代，墓道口曾被省考古机构挖开过，墓道很长，全用石条填充，且按照《千字文》中“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顺序排列；但当时尚不具备开挖条件，所以又按原样填埋，位置大概就在我们站着的这块地儿。 于是，我愈发觉得脚下的每一块石条似乎都像是墓道口，这边瞅瞅那边看看。明知那个摊贩是在和我们开玩笑，但还是按他所说，在杂草丛中露出地面的每一块石头旁用力跺着脚，希望能得到山体深处传来的一声回应。
围着那堆杂草和乱石转来转去，想着那个让我挂念了很多年的“旦哥哥”就埋在山体深处，一睡就是千年，不由感慨万千。 唐睿宗李旦，是唐朝第五个皇帝，前后在位八年，但真正执政的时间只有两年半。残酷险恶的宫廷斗争中，李旦两次登基、三让天下，一让母亲武则天，二让兄长李显，三让儿子李隆基，为开元盛世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为自己赢得“睿宗”的庙号。一个睿字，似有着无尽的赞美，但谁能说得清，他的内心是真正的通达明智还是迫于形势的无可奈何？
从半山腰下来，在神道东侧的那排石刻前遇一保安。保安说，因为睿宗皇帝性格隐忍，所以他的陵寝上方的山顶不是尖的，而是平的。回头再看丰山，的确如保安所说，也同我的感觉一样，有种敦厚感。保安说的没错，睿宗皇帝活得很是隐忍。其实，隐忍是好听的说法，说得不好听就是活得憋屈，用陕西话来说就是活得窝囊。 有个做皇帝的父亲，有个做皇帝的母亲，有个做皇帝的哥哥，有个做皇帝的儿子，还有个也想做皇帝的嫂子，再加个也想做皇帝的妹妹，大唐皇帝李旦的亲友团，真的是天下无人能比。问题是，如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超强亲友团，带来的不是亲人间的相爱和抚慰，而是你死我活的流血和杀戮。
为了皇位，母亲杀死了亲生儿子，嫂子和侄女联手毒死了哥哥；曾经一声声叫着自己“旦哥哥”的妹妹，有朝一日也起了贪念，想着能和母亲一样掌管天下。李旦曾看着自己最为骄傲的儿子和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姑侄联手从韦后手里夺回李家的江山和皇位。最终，他又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姑侄刀剑相向，自己儿子亲赐的一挂白绫结束了妹妹太平公主的性命……望着沉默千年的丰山，我不知道在这山中睡了一千多年的这位帝王，想起这血腥的一幕又一幕，夜里是否还会从噩梦中惊醒？一直觉得，“旦哥哥”作为武则天四个儿子中唯一一个善终者，他一生中过得最幸福最安心的日子，恰恰是他将皇位让给儿子后不再当皇帝的那段日子。血雨腥风中，大概也只有太平公主那一声声的“旦哥哥”，方才显现出帝王之家的一丝亲情……
午后的阳光正烈，走在偌大的墓园中，忽然想起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一大片一大片正在盛开的夏花。如果给这墓园里种满各种夏花，满园的繁花散发着阵阵清香，除了那一排排冰冷的石人石马外，这个空旷的陵园应该会多一份俗世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