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农
做晚饭的时候,母亲转身来到院子里,不一会儿拿回来一把豆角递给我看。
豆角真漂亮,白亮亮的,长长的线条,放着绿莹莹的光。母亲用手量了量,说:“快一尺长了……”母亲的笑容,从豁牙的唇间流露出来,有种大大的成就感。也难怪,自父母进城的一个多月里,二老对院子里的豆角费尽了心思。
由于我近段时间身体不适,行走不便,需要人照顾,父母亲抛开了老家的田地和一切繁杂事,来到了城里。在照顾我的时候,他们还不忘院子里的那些豆角。那时候,豆角秧苗刚刚开始起身,伸张着细细的藤蔓,探着头做攀爬之势。可我没有心思去照料它们,任由它们干旱着,任由它们歪歪斜斜地生长。更重要的是,那些已经有了一尺多高的豆角秧苗,被莫名其妙的虫子啃食得体无完肤,叶子上全是窟窟窿窿,有的豆角芽尖还赫赫然断掉,数十棵豆角被糟蹋得没有一点希望可言。
“可惜了,长那么高了……”母亲叹惋道。“要不,把它们毁掉重新种吧……”我其实是有点不忍心,春天时种下它们,为了让它们萌芽,我也费劲不小呢!多次播种都不会出苗儿,一连种了三次。“拔掉多可惜!叶子被虫子吃掉了,打点药就行了。没有顶芽的,也没事,只要好好照顾,会重新发一个顶芽的……”父亲满脸自信。可是打农药,我是拒绝的,当初在院子里种菜,不就是为了能吃一点纯天然的绿色蔬菜吗?
我和父母亲就这样坐在客厅里,隔着窗户商议院子里豆角的发展大计;而那些豆角秧苗,在初夏的光辉里,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低着头自顾自地难过。我们最后的决定是,让它们继续生长,施肥、浇水、松土……一样样都不能少,关于虫害问题,父亲说要用手去捉。
于是,家里就出现了异常忙碌的景象。每天早晨,在我还没睡醒时,父母亲已经到院子里了,弯着腰,翻看着豆角叶子。有虫子了,捉下来放在一个盒子里,说是可以喂鸟儿吃。只要我一起床,二老立马放下手中的活儿,母亲端来早准备好的茶饭,让我补充营养,父亲问我哪里困、哪里疼,要为我按摩。在做这些时,二老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捉虫子的趣事。母亲说:“我捉了二十多条,有时候一片叶子上就有两只虫子,那豆角怎会长呢!你捉了几条?”母亲问父亲。“我只顾松土拔草了,不过在泥土里,倒是捉了好几只蜗牛。”
父母说话的时候,是愉快的,是幸福的,就像在照顾我时那么用心、体贴,端茶倒水,熬药拿药,揉肩捶背,做饭洗衣……八十多岁的父母为我操心。特别是,他们一遍遍地从药锅里用手拿毛巾,包在我的腿脚上,一遍遍地掬水往我身体上浇。药水的热蒸汽将他们缭绕着,父母黑瘦的脸上布满汗水和热蒸汽的水珠。多少次,我看着他们布满青筋的手和胳膊,在我眼前不停地忙碌着。多少次,我看到父母佝偻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在我面前弯下去、弯下去,我的心里难过得像是一片海水在起伏。
好在我的身体在父母亲的照料下,一天天地好起来:饭量增加了,气色变好了,可以下地走动了……我的变化,让父母拧着的眉头疏松开来。院子里的豆角苗,也焕然一新,残缺的叶片在愈合,瘦小的藤蔓变壮变结实,还爬啊爬啊,一直爬到了竹竿的顶端。而且,花儿一串串的,豆角一串串的,让人好不喜欢……
父母亲围着我一个多月,也围着豆角秧苗一个多月,似乎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头。即使在中午,吃过饭洗罢碗筷,看着我吃下药,他们也会到院子里去查看豆角长势——你用手指指点点,我探长脖子仔仔细细地瞧着,那眼神里满满的是疼爱,是期待……
我是爱吃豆角的,不论是玉米粥里还是汤面条里,都喜欢放点豆角来调口味。豆角的鲜嫩和清香,诱得我能多吃几口饭。父母看在眼里,纷纷将自己碗里的豆角夹给我。母亲说:“这些豆角可以吃上一阵子呢!”她还不忘回头看看院子夜色里的豆角秧苗。可那些秧苗,在从客厅溜出去的灯光下,似乎睡着了一般。父亲说:“现在还可以再种一茬豆角,好好伺候,秋天时还能吃上……”说这话时,父亲拿透亮的眼神打量着,仿佛我就是他说的充满了希望的豆角……
我心里清楚,不论是院子里的豆角还是我的身体,都多亏了父母亲,正因为他们体内爱的本能,让我和草木内心的希望在一点点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