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培
相比于巍峨静谧的高山,我更喜欢永不停息的河流。
静坐河畔,望向它蜿蜒曲折的身姿,我仿佛能够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我身着雨裳面对壶口,目睹过黄河泥沙的奔腾千里;我借着晚霞独倚桥栏,欣赏过长江的壮美宽阔;我也曾亲自驾乘小舟穿梭浪间,亲吻过珠江的层层波澜。但这些生生不息的江河,依然无法占据我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因为有一条这样的小河,它没有黄河肆虐的脾气,也没有长江宽广的胸怀,但它却承载了我儿时的一段记忆。
起初,我并不知道它的名字,只知道河床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于是干脆唤作石头河。河水不深,也不宽广,但水量还算充沛。足够力道的水流,常年冲刷这里的顽石,将它们一个个洗得白白净净,宛若鱼肚。而这些倔强的石头,好像很享受河水的抚摸,任凭其环绕漫过却纹丝不动。它们仿佛是一个从远古走来的大家族,早早盘踞在河中,听着哗哗作响的水声,默念着岁月的静好。后来,翻阅了当地县志才知道,它叫斜水,或叫武功河。作为黄河水系渭河南岸的支流,它来自于秦岭太白北麓的鳌山,挤出斜峪口,途经眉县、岐山等地,最后注入渭水。我童年的大部分时光,就在河边静静度过。
1992年之前,因父母工作的原因,我们一家常年生活在岐山南边的曹家镇(以前叫曹家公社)上。父母都是当地一家有名的汽车制造厂的普通工人,每逢周末,他们就会邀上几家同事,带着自己的儿女,拎着各种方便的美食,去周边短途旅行。除了爬上周边的小山,大家更乐意去就近的石头河。尤其是盛夏,阳光充足,万物翠绿,大家成群结队来到这缓缓流淌的河边,大人们坐在石头上谈天说地。孩子们脱掉鞋袜,跳进凉凉的水中,嬉戏打闹,你追我赶。也许是天生胆小的缘故,我从小都是父母眼中的“乖孩子”,看着比自己稍大的孩子在水中肆意跑来跑去,我更愿意安稳地留在父母身边,听他们胡聊。母亲为了锻炼我的胆量,每次都会把我独自放在冰凉的水中。看着河水从我身前绕过,我不自觉地抓紧一旁的石头。虽然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水流推倒,但思维活跃的我还是喜欢幻想水里的世界。
水中有石,石下藏蟹。尤其是夏末秋初,河里到处能摸到横眉冷对的螃蟹。在父母的帮助下,我们小心翼翼地翻开每一块鹅卵石,好似拆盲盒一般,期待着后面可能的惊喜。记得有一次,刚翻开一个巴掌大的卵石,惊见一只手背大小的蟹突现其间。我惊恐的看着它,它也意外地瞪着我,好像双方均被这突如其来的邂逅整得不知所措。趁它正欲溜走之时,父亲用手中的玻璃瓶迅速一划,就将其收揽。回家的路上,我捧着瓶中的螃蟹,如获至宝。虽然后来它偷偷越狱而走,但想到下次又能够继续搬石找蟹,心里顿时豁然开朗。
后来,随着父母工作的调动,我们一家搬到100多公里外的省城西安。作为一线大都市,这里繁花似锦,车水马龙。虽然周末会去兴庆宫、莲湖等公园玩耍,划划小船,看看花展;但不停穿梭于熙熙攘攘的人潮间,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随着年龄的增大、阅历的增加,忙碌的我越来越想找寻来自大自然的那份恬静。好几次,在梦中回想起小时候跟随父母徘徊在石头河畔的场景,总是不免感慨万千。
2006年夏天,我再一次来到它的身边。也许恰逢旱季,曾经流淌不断的河面出现了大面积的断流。杂草和泥沙占据了这里的河床,白白的鹅卵石也被淤泥沾染得不再洁白如玉。虽然大量的卵石还在,但没了河水的冲刷,它们仿佛没了以往的神气。其实,相比河流本身的断续,更让我惋惜的,还是曾经的那段快乐美好的时光一去不返。虽然后来我们也组织了几次石头河之行,但无奈儿时的伙伴大多结婚生子、有家有室,不是今天这个有事要做,就是明天那个忙碌不停。大家想要再一次像童年那般无拘无束,简直就是奢望。
如今,虽然我可以随时放下工作驰骋山河、游历林间,但一想到父母弯曲的腰背、鬓白的额头,不免心生悲楚、无法释怀。曾经的我,需要年轻的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蹚过河水;如今的他们,是否也需要我搀扶着再次走过河边。作为一条不起眼的渭河支流,只要水量充足,可以常年不息地流淌。但悠悠岁月之中的我们,是否也能让父母一辈的人永远幸福、永葆安康。
后来得知,改造工程竣工后,石头河水量依据旱涝季节,有了更科学、更合理的调控。作为当地景区之一的石头河,如今更是有了别样的生机。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来这里避暑度假,越来越多的家庭将这里设定为首选的旅游之所。
如今,年逾不惑的我看着一对对年轻的父母带着幼小的孩子在水中嬉戏,不由自主就会唤起儿时的那段记忆。小小的我,也曾跟着年轻的父母在此搬石找蟹、嬉戏水间。如今的他们,虽已年过半百,行动不便,但也许他们的心底也留存着那段珍贵的记忆。相比回忆当年的童趣,也许他们更期望自己的子女后代犹如常年流淌的河水,一代代平安健康、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