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涛
四十年前的故乡,各家各户的房子大致相同,进门都是两边三间的厦子房,但房间里的顶棚却大相径庭。
我们那儿把顶棚叫仰棚,意思差不多,顶棚也就是仰起来看。人口少的、条件好的家庭,能请来木匠吊个平平整整的顶棚。吊顶棚,先用木条钉成一个个四方框,框上密密地钉上薄板,而后用黄土和泥抹好;等干透了,刷上白灰就好了。那时候,谁家要是能吊顶棚,真是叫“棚壁”生辉,全村人都要前去瞧瞧,也会高看一眼。而与之相反的,就叫黑顶棚。所谓黑顶棚,就是没有顶棚,抬头望,直接是房架子;时间久了,烟熏火燎,自然黑咕隆咚的。时间长了,蜘蛛网粘着一缕缕黑灰,人吃饭时都怕掉进碗里,睡觉也担心蛛网落下来粘在脸上。
我家老屋的顶棚,既不是吊的,也不是黑顶棚,而是用报纸糊的。糊顶棚一般要用大张的纸,家里没有,就平时收集或向条件好的亲友要一些。父母曾经是民办教师,在学校积攒了一些报纸,糊顶棚就派上了用场。糊顶棚一般赶在春节前,先用开水烫面粉烧成糨糊,烧制过程中特别要注意不能太稠。然后将笤帚绑在一根长木棍上,趁着劲扫扫积灰,清理清理蜘蛛网。随之搭好梯子,用新刷子刷上浆糊,将新报纸一张张糊到旧报纸上就好了。顶棚需要常糊常新;有时候,顶棚偶尔被老鼠咬破个洞,父亲就架起我,我坐在他的肩头,手举着刷好糨糊的报纸,发号施令指挥父亲往东、往西,然后时不时喊停,摇摇晃晃地就把顶棚窟窿糊住。
每年糊顶棚,全家就得齐上阵。糊顶棚,就像一个必须人人参与的家庭仪式,不仅让人充满了对过年的期待与憧憬,而且也营造出浓浓的家庭文化气氛。全家忙完之后,一个个抬头望着糊好的报纸顶棚,似乎满屋子都飘荡着油墨香。当时,小小的我对于报纸顶棚,则充满了更多的不寻常的情感,久而久之看着报纸顶棚,忍不住从字里行间探索报纸里的大千世界,也在潜移默化中让我早早学会了认字。那时候,农村的夜晚生活很贫乏,我枕着妈妈的腿,要么听故事,要么顺着妈妈手指的方向,仰头看顶棚上的大字,跟着念“五讲四美三热爱”“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也不知道是好奇激发的学习劲头,还是从小就喜欢学习,每天晚上我就缠着父母,看顶棚学认字,每晚能认下三五个字。一段时间后,我便差不多把顶棚报纸上的大字认全了。白天割猪草的时候,我便向同伴们显摆:“谁帮我割草,我教谁认字。”
好为人师,也许是因为出生在教师家庭里带来的“基因”。那时候,我自己学会了,就顺势在同伴们中间当上了小老师,领着他们回家,骄傲展示自家顶棚的汉字画卷。看报纸顶棚认字,如果是白天还好,大字能看清,晚上就不行了。好在父亲拿回来一只手电筒,打开它,灯光就会从圆柱形透出来,瞬间照亮了顶棚报纸上的字,雪亮的光柱在字海词山中移动,我们像看电影一样兴致勃勃。一个站在炕上认真教,下面一群孩子齐刷刷仰头看顶棚仔细学:“《小草》《我爱你,塞北的雪》《在希望的田野上》 ……”后来,顶棚上的大字学完了,也教完了,我们便开始找小字。一个个仰头看得脖子发麻、眼睛发花,就有人泄气:“不好玩,不学了。”我们只好想别的办法。
想来想去,我们开始玩找字游戏。比如,我说出棚上报纸的一句话,让小张在三分钟内找到准确位置,输了给脸上贴纸条。有时候,找字需要站起来够着指。站起来,再坐下,坐下再站起来,也挺累人的。虽然累,但却很快乐。尤其上学后,因为识字多,老师对我特别好,还让我当上了学习委员。
报纸顶棚,是我童年的最美天空。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故乡的老屋早已经拆迁了,从厦子房到平房,再到拆迁安置的小洋楼。顶棚也“与时俱进”,变成了各种“扣板棚”:石膏棚、铝塑棚、钢吊顶……有的更新潮,不吊顶,不刷白,直接“黑”顶,显得简约而时尚。
望着新时代的顶棚,我心里几多感慨,又几多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