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夏天,我就想起小时候吃的冰棍儿来。这冰棍儿,不是摆在商店里的,是那些游乡串村的卖冰棍儿的人卖的。
“冰棍儿,冰棍儿,卖冰棍儿,五分钱一根儿……”卖冰棍儿的声音高亢清亮,抑扬顿挫,还有河南豫剧的味,他们分明就是要唱将起来了。听到的人,还没有吃到冰棍儿,就被这叫卖的声先勾了魂儿去。
那卖家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盛冰棍儿的四方箱子。箱子上就写有“冰棍儿”三个字,毛笔写的,字大,几乎要占了半面的箱壁。我和小伙伴儿们围着时,就会念那上面的字:冰棍儿。他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二三的样子,个儿高、眼大、脸白,听说是上过高中的人。他来的时候,往往是割麦的天了,上了学的娃儿们正放着忙假。大人们在地里割麦,娃儿们也撅着屁股在地里割得规矩。当然,不一会儿,就会被爹娘撵到树荫下歇一会儿,也不会歇太久,爹娘都不怕热,他们哪能怕呢?心想着,要是阴凉跟着人走就美了。
“冰棍儿,冰棍儿,甜不溜溜凉不溜溜的冰棍儿,五分一根儿,一毛一根儿了,好吃不贵,不好吃,不要钱了……”我们一听到那“甜不溜溜凉不溜溜”,就知道他来了,耳根儿就都支棱起来了。
我收了镰刀捶着腰,大着声说“腰疼”。爹是早看见了,娘也是,他们就笑出了声。爹说:“民,买冰棍儿去,甜不溜溜凉不溜溜的冰棍儿。”娘说:“给钱,一人一根儿。不,你跑腿了,多吃一根儿。”我心想,平日里爹娘是舍不得花钱的,而麦天的冰棍儿钱,却年年都是提前预备好似的,只要卖家来了,娘就能顺手掏出来。“去吧!赶紧去吧!”爹说。“就是。”娘说。爹娘说着,就又弯腰割麦了。我就撒腿跑了,要买了冰棍儿让爹娘吃啊!
他的面前早就围了一圈小孩儿,个个伸着手。他笑着说:“都有份儿,一个一个来。”我们就安静下来。男生自动排到后面去,对女生说:“你们先。”女生说:“你们先。”那箱子打开了,白生生的小棉被揭开了,一股白色的烟气就起来了,裹着花色图案的白纸里就是雪白的冰棍儿。还没有沾唇,那清凉凉的气儿,那甜不溜溜的味,就把我们的心浸透了。
他把第一根冰棍儿递到兰姐的手里时,我们的眼睛就跟着转开了,不由自主地舔一下自己的嘴片儿。轮到我时,他问:“小兄弟,你买几根儿?”“一把。”“一把?”“嗯。一把。”我把三毛钱递给他,他就说:“还真是一把。”他给我拿了三根五分的,又给了我两根一毛的。“不对,不对,您算错了,多给了。”他笑了说:“你算数中,那是奖励你的。”不少时候,他都会给孩子们一点奖励的。我说:“不中,不中。俺不能光要奖励。”“咋不中?中。”他说着就脚一蹬,跨上自行车往前面的村子里去了。那“冰棍儿,冰棍儿,卖冰棍儿,甜不溜溜凉不溜溜的冰棍儿”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
我和爹娘坐在树荫下吃冰棍儿的时候,爹说:“这孩儿的心眼好。”娘说:“就是。”慢慢地,大人们之间传着的故事,连我们小孩儿都知道了。他卖冰棍儿到上庄的时候,就会把生意先放一放,帮村东头的兰芝家挑一缸水,还要给那偏瘫的兰芝爹洗洗澡、揉揉身。有人说他积德行善,行好哩!也有人说,他还不是看上水灵灵的兰芝了?他是听见这些话了,就怕坏了人家兰芝的名声,就好些天没有去。可他还是抵不过自己的心,他想帮助兰芝,他想让兰芝爹还站起来。
兰芝说:“你不怕人家说了?”“我……”兰芝咬着嘴片儿瞅他,“看上俺咋了……”他挑起水桶就去挑水,就真的唱起来:“冰棍儿,冰棍儿,甜不溜溜凉不溜溜的冰棍儿……”后来,他和兰芝就结婚了。一年后,他们就有了个女儿,那个偏瘫的老人还真从床上起来了,逢人就说他的好。
那一年,他再来我们庄时,前面的车梁上就驮着一个扎小辫的小妮儿,粉嘟嘟的脸,白嫩嫩的手,双眼皮的大眼骨碌碌地瞅人,爱笑,好看得很。她该有三四岁了,奶声奶气地喊:“冰棍儿,冰棍儿,甜不溜溜凉不溜溜的冰棍儿……”
“你喊的笑人,爹喊……”她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我喊,我喊,我喊的好听……” 我们就都笑了。他说:“俺闺女今儿第一天卖冰棍儿,每人都奖励一根儿。”“不中,不中。”我们说。“中,中。”那个小妮儿说着,就给我们拿起冰棍儿了。
如今,走乡串寨卖冰棍儿的早没有了,商店里各式各样、各种口味的冰糕、冰淇淋都有,但我还是想那响在乡间的叫卖声,想那甜不溜溜凉不溜溜的冰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