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瀚乙
老虎坪在商洛。我回老虎坪，叫回家。工作人员去，叫下乡，或者下基层。
老百姓把下乡的人叫公家人。两个以上的干部来，他们叫工作组。不管你有什么级别，他们都当你是领导。这样称呼是尊敬的意思，就像习惯尊称年长的人。他们甚至还不会转弯子，会喊李局长为李局长，喊李副局长为李副局长。你要是一怔，他还以为你不是姓李。千万别介意，这是一份老诚，不含讨好或者势利。年长的应叫伯、叔、婶、姨，再年长的叫爷爷、奶奶。该叫哥叫嫂子的，该叫兄弟的，我懂。他们无意要争你叫他们什么。你若这样叫了，他们以为你是有家教有教养；过后，他们会用这个教导他们的孩子，以此回应你对他们的尊重。
有时，你听到“他妈”，这可能是丈夫喊妻子，但是倪姓则是孙子喊奶奶。这个很有讲究。所以，对他们长辈，一个姓氏有一个姓氏的叫法。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叫法，涉及关系。当然，不熟悉一些方言，好多时候，会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比如“你不嫌害臊”，说害羞。“那小子踅摸女子”，为谋事。“再不洗澡，垢痂长成肉了”，垢痂为汗液脏物。“叔，你这事，没麻达的。”没麻达，即没问题。不过，稍相处，好沟通。
有客人来了，也许，村人给你递一杯水，你嫌茶叶不好，主人呢过意不去的姿态也递给你了……也许，给你发一根烟，只是金丝猴牌的，对客人的敬意双手递着……也许一根烟很便宜，却是农人积攒了好久的鸡蛋换的。他们舍不得吃，要招待好客人呀。有时，几个鸡蛋，就是孩子的作业本，省下来让客人吃，而他们也许要做一天的体力活，重新为孩子的作业本奔波。老百姓的好，往往就这样简朴，这是实实在在的厚道。他们让你吃饭，其实并不是想对你有所祈求，而是一种淳朴的人情。因此，你要是真没吃饭，他们问你“吃没”，你说“吃了”，他们就等下一顿开饭时间为你做饭。你挨饿了，别怪他们老实。他们一直都实在，他们认为客套是生分。你吃他们的饭是绝对放心的，不管他们认识不认识你。谁不出门呢？谁出门还把锅子背着？如果你吃了他们的饭，客气说“麻烦你了”，他们反而不习惯。有时回应“你太客气了”，有时摇头间有尴尬神态。
当然，你在他们家的时候，常常能看见小动物。狗比小孩胆大，不怕见生人。鸡在你面前随意走动，有时还会绊你的脚，猫还敢跑到你怀里窝着。狗呢，也许你有点害怕，还记得刚才接近院落时吠得厉害；等混熟了，它给你摇尾巴，是和你表达亲近的。再熟，狗还会前脚搭你身上来，要表露一种喜欢，比年轻后生喜欢女子，表达得直截了当。不过，主人会立即制止，不能脏了你的衣服，让你不习惯呀。
和村人说话，最好说点农事，去年苞谷收成好不好，娃多大了……他们最反感生人有意勾引小女孩。所以，你千万要记住，不能还没和大人说话，就去和女孩子搭讪。他们可能有很好的食物招待你，但忌讳自己的女娃会生人，管理很严的。农家的女孩子与古代的大家闺秀有一个闺房：美德就是房子。你要想看看他们的环境，他们一定会陪的。他们还真是最优秀的导游，房前房后，屋里屋外，柴山、庄稼地，不保密。边走边谈，他们的珍藏，也会随时让你看，让你品尝。食物类多些，腌梨子，柿子、萝卜、柿子饼、红薯……反正很多。你可以感受家底的殷实。
你要想体会一下劳作，也是可以的，而且四季皆宜。冬天，可以打疙瘩兜。秋天可以夹柿子。夏天活多，随意挑。春天点洋芋也是可以的。你可以不知道麦苗、韭菜，他们一说，你感兴趣，要问问怎样吃，他们喜欢。你可以不会一种劳作，他们做的时候，你注意着学，他们会看重你是个灵巧的人。你可能背驮不在行，他们不要你做这样的活。但是，你要是第一次到他们家的未来女婿，你的确还要懂点农活；不然，他们总不放心。
人家小姑娘在那儿洗衣服，你色迷迷地看，他们是不愿意与你打交道的。你穿得花里胡哨的，你是男的，他们会以为是二流子。你是女的，你穿得让人不敢睁开眼睛，你这哪是哪？会被推向不正经人家出身。你可能是领导，你可能是旅游，你也可能是提亲。你来了，最好别难文作武的、吊儿郎当的。你要不尊重这儿的农具，他们会认为你是败家子。你说话天上一句、地下一句，他们会认为这是个不务实的人。你动不动一说气噌，他们界定是二杆子。他们的理就是公理，太像他们的经验：有雾的早晨，是毒太阳的天。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说甘蔗“白露不出头，只好喂老牛”……
当然，你给乡下带来好的风尚，比如好的农技，即便老人可能有些不适应，但不是排斥，年轻人会认真地学习。你给当地办了公益事业，他们会逢人说你的好……
到老虎坪去，有时还要注意坐相、站相、走相。融入他们的生活，山、地、鸟儿也会与你做朋友，倾心地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