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暑期应朋友之约,在九宫山森林公园小住两晚。有幸聆听夏虫的鸣叫,那是在听大自然最美妙的天籁,也是聆听心灵深处最本真的声音。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林海,有大片的原始森林,烟峰如涛,几幢房屋,几块菜地,几片稻田,分散林中。蝉日夜叫个不停,几乎每一棵树都会传来蝉声。那蝉声,时高时低,时疏时密,时而尖锐激昂,时而婉转悠长。那蝉声,一阵一阵,如潮水般汹涌,仿佛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我网在其中。
蝉声里,我游览了云中湖、铜鼓包、石龙大峡谷和森林公园,又去龙潭游泳,非常惬意。云卷云舒间,太阳渐渐下山,晚霞褪尽,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网,慢慢合拢。明月挂在枝丫间,月辉似汩汩细流,天地便如银如铂,朦胧而氤氲。萤火飞舞,虫唱蝉鸣,森林房屋融在轻纱般的雾霭中,空蒙而柔和。这时的蝉鸣,与白日里不同,声音里似乎透着几分倦意,不再激昂澎湃,而是轻柔细腻了许多。蝉鸣声弱,蛙鸣却响亮起来,咣咣咣,呱呱呱,咕咕咕,长一句短一句,高一声低一声,缤纷一片。有独奏,有合唱,或粗犷,或婉约,或缓或急,或远或近,或即或离。有的零星稀疏,有的时断时续,有的如丝如缕,有的飘渺轻盈,有的悠闲自在,有的如鼓如号。有的轻快爽朗,似乎充满丰收的喜悦,有的热烈而甜蜜,好像情人之间的恋歌。夏虫三三两两地闻声而来,混杂其中,唧唧,吱吱,喳喳,啾啾……细听,是蛐蛐、是蝈蝈、是蟋蟀、是蚂蚱、是瓢虫……它们嘶嘶缠缠,唧唧啾啾。蝉鸣,虫吟,蛙唱,拉开了合唱的大幕,一波接一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像江河湖海的潋滟波纹,在夜色中荡漾开来,交织成一首优美动听的森林田园交响曲。它们和谐共生,相辅相成,听久了,反而让人的心沉静下来。鸣声一片中,田野上的风物,禾苗似乎又绿了几分,菜花似乎又开了几重,园中的瓜藤,塍上的豆蔓,绻绻缱缱又长了几寸。
夜深了,蛙声落了,蝉声落了,夏虫沉默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坐在树下,仿佛听得见豇豆悄悄爬藤的声音,听得见花开的声音,听得见成熟的瓜果撑开肚皮的脆裂声,听得见一滴露水从树叶上滑落,“扑哧”一声入了尘土,几只萤火虫“嘤咛”一声栖息在一朵花的深处。
夏虫沉默,如沐笙歌。这是一种诗意的沉默,一种惬意的从容,仿佛星月,在天空的一汪清泓里,浩渺无际。这种美妙感觉,恍如梦境。今晚的森林公园,在夏虫的沉默里,演绎成诗意的情境、人生的宁静、圣洁的爱意,让我超然淡泊,物我两忘。
那如潮般的嘶鸣声,风起云涌,喧哗流淌,点燃乡思爱意、夜色风情。大多数的夏夜,它们并不沉默,喧嚣是它们的歌唱,追赶着夜色宁静,在歌唱的夜色舞台上,星夜兼程,完成歌唱的使命。夏虫的喧嚣,勾起我童年的回忆。
童年的夏天,在村巷,有蝉鸣,有虫吟,有蛙鸣。有树荫的地方,就一定有说不完的话、聊不透的玄机。父老乡亲聊天的时候,夏虫的喧嚣也是此起彼伏,似乎夏虫的心事因人而起,人的谈话因夏虫而兴。鸣声传出了村巷,而人们的故事只留给了村巷和村巷不疾不徐的风。我家门前是两棵梧桐树,非常粗壮,树冠很大,一到夏天,树上就落满了蝉。那时,大人在树下乘凉、唠嗑、讲故事。蝉声响起,蟋蟀低吟,蛙鸣声声,小巷幽深,那鸣声蜿蜒而出,非常纯净,如溪水潺潺,正顺着青石板潺湲流淌而出。有时,夏虫突然沉默下来,似乎作片刻的养精蓄锐,又似乎有所等待。那夏虫的沉默,对那孩子而言,如此有深意,如此迷人。那孩子也在沉默,沉默在夏虫的沉默中,心有灵犀,我就是那个孩子,后来离开家乡,在外面工作,一直忘不了那梧桐、那深巷、那夏虫。梧桐,深巷,夏虫,三个意象,诗意饱满,成为我的思乡符号。
夏虫是一种诗性的挺拔,更是我的心声歌唱。那是一种无声的旋律、恢弘的沉默,是真实的心灵寻找,有着预约的美好期待,高贵、庄严而令人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