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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走关垭

日期: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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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卫民

  

  出了平利县城,徐徐的清风扑面而至,带着这块土地特有的气息。各种夏花烂漫摇曳,为苍翠的碧野增加了许多夏天特有的色彩。我探头远望,尽可能多看看这里不同于家乡丹江岸的景色。

  眼前的关垭,是座城门洞;以此为界,从城门洞看过去,是“暮霭沉沉楚天阔”的湖北地界;若是穿越到屈原时代,我跨一步就出国了呀!从城门上的城垛儿仰望一下天空,再收回目光,看不出它的陈旧感。土黄的颜色,似乎能看出过往的气息。有一块蓝瓷牌周周正正矗立着,上书“湖北界”,要不然看不出 “秦”“楚”有什么不同。沿着关垭秦地一侧,抬级而上,城墙有一碑,碑面为秦,背为楚地竹溪县,是国务院1997年立的。透过婆娑摇曳的山毛榉树丛,隐约可见“楚地”小镇上绰绰人影,肩挎系绳儿的竹篮,要是在古时,他们可称为“边民”了。 站在城墙上,一转身就是两个省,再久远就是两个不同的国度。一行文友忙着摆拍合影,我却痴愣愣死盯着远处林子,不知在兹念着什么。

  林子边的田地里,有人在翻地。身后土地是松软的深颜色,面前没有挖的地呈浅白色,几个人挖一挖歇一歇,直起腰的时候,好像在说着什么。离得有些远,我没有听清,保不准他们就是古时守边城士兵的后裔。在这里,他们种地砍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千百年来生生不息。也许,连年战火中戍守关域的将士在这里彼此眺望,或打一下招呼。也许眼下的城门洞根本就没有,是人们凭想象而建的。北坡高处,杂草丛蔓中的砂土城墙,被人们剥去了相当长一段植被,墙体裸露出的砂砾夯土层次分明。这种粗拙原始的高筑墙技术工艺,眼下只能在乡间残垣断壁土瓦屋的废墟上见到过。

  无法想象,那些夯筑人汗流浃背时是怎样一个状态,每一榔头,每一杵子都是那么不经意或不以为然,其实他们是砸向了历史深处,层层夯迹里有着掺进历史的汗珠。今天,人们来到这里带着好奇,少不了一番感慨,欲窥一点儿远去的往事,其实只是那么瞬间的一丝动念而已。留给荒坡的,就是那一段并不长的夯土墙。

  初揽巴山景,雾岚笼罩四野呈黛的重峦叠峰,烟锁深深,太阳忽隐忽现,天空高远而不明亮,槭树、珙桐高大挺拔。巴山松冬天长出的红褐色松芽,叶鞘将要脱落,绒绒松针可见。我在这万木争荣中,努力蹙着鼻子,却没有准确地分辨山野的香是什么味的香,只有松脂香我能叫上名。其他野花、山花,我能认上出来的只有山薄荷、艾草、白蒿等等,生生死死多少年的山地泥土气味,野趣盎然。林子、坡坎,芳草连天,百鸟啁啾,一阵鬼鸮的叫从林子传来,为山野平添凄凉,赏景的心情一下子全无。也许这种鸟是岁月中无数次的战争杀戮中断送性命的冤魂成鸟。那段裸露出墙体的古城墙,和楚地山体相连,层层相叠,密密匝匝。鼓角远去,硝烟散尽,默默不语的城墙土垛,却是那时的见证者。

  傍晚,山风从远处刮过来,林子里的荆稍、树枝摇摆得欢实,松针把风弄出“嗖嗖嗖”的响动,就有阵阵林梢滚过来。我还在遐想,听时间深处的呼号、哀嚎与刀戈声。似乎看到了同样的这个傍晚,为儿站立黄昏的蹙眉老母,佝偻着的身躯,多么盼望能从暮色着看到儿子的身影,听儿子老远喊娘的回响。 回眸远眺,山脚下人家煮夜饭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是那么轻盈飘逸。楚地人家也是如此,氤氲的山林就有了淡蓝色夜岚。

  离开关垭,已是暮色沉沉。临河而居的巴山人家,或面向大道,或是山坡畔洼地,此刻已经亮灯了。恍惚间,门前那片婆娑竹林下,停着刚刚从大田里回来的小型悬耕机,有人正擎着刚播撒过农药的无人机从光尾里走过。这里和家乡商山洛水人家一样,早就没有“骑牛远远村前过,短笛抄横隔陇间”的乡间图画了。昨天并不遥远,现实比记忆更加美丽。此刻的炊烟,还是那缕炊烟,依然从祖辈们用过的那灶台窜出。

  夜空,那片橘红色的苍穹下,是关垭所在的平利县城,早已“万家灯火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小城灯火与大都市没有太大的区别。漫步闲适的人们,尽情享受着这一刻美好时光,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花香……花蝴蝶一样跳舞的人群,脸上洋溢着喜悦。朋友告诉我,这个城市的原址,还在三十多公里的女娲山下,属古道咽喉,风景如画,古树参天,有三人合抱的古茶树……我完全陶醉在他的描述中。

  当夜风轻拂而至的瞬间,潮潮润润,夹杂着鱼腥和水草的气味,加上几多迷离的街灯,在无比的美妙中我若仙若幻。巴山多雨,植被本来就好,河流众多,水源丰沛,其中石牛河、椒溪河、太平河、连仙河……这些充满诗意名字的河流,使这块沃土五谷丰稔,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石牛河因纯净、甘洌,经流地的丰饶、多物产,而入选“幸福河湖”。灯火阑珊处,祥和静谧,潺潺河水,涓涓清流,从夜的深处传过来,与风一道,用它们自己的方式与我打着招呼。

  一队滑板少年从身边溜过,矫健轻捷的影子旋风般远去。最后的烧烤摊有些冷清,做着打烊准备,见有人走近,便将已蒙上厚厚一层灰的炭火用一把破扇子倒饬红了,一抬头便道:“要收摊了啊!”我看看友人,几分诧异,没听说要吃烧烤啊,他们也知道我从山东的烧烤之城刚刚回来。倏,有一行人从身后抢到前面,答话说:“就赶的这个点儿。”原来,摊主不是和我们打招呼。

  花香,夜风,滑板少年,烧烤摊……巴山夜幕下的小城,原来也这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