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自己蒸馍的人,越来越少了,即便在乡村也不常见。
早些年,人们吃的都是自家蒸的馍或者包子。馍在那会儿是主食,家里人口多,干的又是体力活,食量大,三天两头蒸馍馍。 蒸馍绝对算得上是一项技术活。面没发好或者没揉到位,又或者火力不足,只要任何一道工序出了问题,蒸出来的馍便差强人意。
外婆蒸的馍至今让我记忆犹新。外婆家人多,每逢过年或者暑假,大家有机会聚在一起,十来张嘴,蒸馍就变得频繁。蒸前,要给置放馍的箅子上抹上一层菜籽油,以防止粘连。蒸包子的话,里面是菜或者肉,自然也得加菜油。蒸的过程中,那些藏在包子里或者抹在箅子上的油,会不断地被水蒸气激发,难以为继,继而会落到水里,最终在水面上形成一层黄亮亮的油花。
馍攒好了,大铁锅里的水也烧开了,放两层箅子,箅子上均匀地摆满了馍或包子,盖锅盖。锅盖经年使用,和铁锅边沿密封不严实,外婆闷湿展布,一溜子一溜子地沿着锅盖边把那些缝隙压过去,保证密封效果良好。馍入了锅,就得大火,外婆催促着让把火烧旺,把气给烧圆满。白色的水蒸气乌央乌央地冒出来,就代表气圆了;这时候,看一下几点了,蒸半个小时。算好时间后,就安安稳稳地坐在灶火前,让火保持一个不大不小的稳定的态势,否则会影响馍的效果。
时间到了,揭开锅盖,这时候你就会知道这次蒸的馍是好是孬了。孬了,含泪也得吃完。谁没吃过黄碱蛋蛋馍?谁又没吃过瓷实得像秤锤一般的铁疙瘩馍?前者是碱放多了,面发得过旺;后者是碱放少了,面根本没发起来。
外婆每次把两层馍提出来后,都会在蒸汽缭绕中急切地察看一下锅里的蒸水。如果那水只是变少,水上面只漂着几滴数得清的油花时,她就会舒一口气,继续接下来的动作。如果锅里的水上飘着满满一层黄亮亮的油花,她便瞬时紧张起来。蒸完馍,锅里的水一般是让它自然凉下去的。但这时,外婆肯定不会让那些还在沸腾的水那样干等着。她急切地喊我妈赶紧把水舀出去,然后泼到后院的粪堆上。
外婆原是村里的妇女队长,个头高,说话干事都很有魄力。外爷干了一辈子教书育人的工作,平时谨小慎微,是很细发的一个人。在他们这个家,外婆其实一点也不怵外爷,倒是压着他的;但在油花这事上,外婆比较怕外爷。外爷好几次回来,扛着锄头,从田里带着一身汗回来,看到外婆蒸的馍从锅里刚提出来,他先是一脸高兴,觉得有热馍可以吃了。然后他无意中看向锅里,看到了蒸水上那满满的油花,脸色就变了。外爷难受起来,他的难受通过那些略显悲伤的话语表现出来。他喃喃地说:“太浪费了,唉,这些油也吃不成了,可惜了,可惜了……”
这并不是多么严厉的批评,但外爷会一直说下去,没完没了。这些啰嗦的话语,不断敲打着外婆,让她觉得自己确实是做错了,让她觉得油很贵,该节省着用;他们的生活还不是富足的,要勤俭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