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文
乡人大傻,小时候调皮捣蛋,上树掏鸟窝,从树上一头栽下来,受了惊吓。与同龄人相比,他智商不高,见人只会吃吃地笑。
上小学时,老师提问:一加一等于几?他站起身抢答:不是三瓜,就是俩枣。他考试次次交白卷、得零分。老师念完分数,他偏过头,咧嘴而笑:公鸡下蛋,一个顶俩。放学路上,村里有二流子逗他,指着一头母猪说:给你娶回家当媳妇吧?他嘿嘿一声:娃他妈,你大嫂,抱个娃娃打猪草。听听,真是脑子不够灵光,有点犯傻吧?
有苗不愁长,一晃大傻成年了。他人高马大,满身好力气,挥锄挖地,上山砍柴下河担水,干活时嘴里还哼着酸曲儿。没事了,他就坐在家门口晒太阳,抠脚丫子,甩土坷垃打鸟,还追鸡撵狗玩耍。他就这么清闲度日,间或做些傻事,却独乐有致,活得有滋有味。看这世上多少人,聪明一辈子,从没说错过一句话,没吃过一次亏,也没做过一件蠢事,可也从没快活过一回,还比不上大傻逍遥自在呢。
农闲时节,众人聚在村头,围一圈看打麻将,大傻也位列其中。有人自摸杠上开花了,欣喜若狂,他也是眉飞色舞。有人手气不佳,不时骂自己手臭打错牌,他也跟着捶胸顿足,连呼见鬼,脚底踩屎了。一同旁观的人问:大傻会不会玩麻将,认得出条饼万吗?答:嘿嘿,不认得,个个都是糊涂蛋。又问:那还凑这儿看大半天干啥?答:嘻嘻,看热闹呢,人人都是一个样哩。说罢,大傻挤过旁人,摇头晃脑,还往前靠了靠,脸上继续挂着笑。
那些年,大傻日子过得恓惶,过年时连鞭炮都买不起。大年三十晚上,邻居燃放爆竹烟花,煞是红火。他孤单冷清一个人,天一黑就关门闭户,上炕熄灯睡觉。
大年初一早上,邻居问:大傻,年货办齐了吗?买新衣裳和皮鞋没有?米、面、油能吃到正月半吗?大过年的咋不放点鞭炮?他像是没听见一样,没有半点回应。邻居叹一声:大傻真可怜!正准备走开,大傻问:今天初几?邻居答:大年初一呀。大傻说:你过初一,我也过初一呢!说罢,拿起两片椿树皮,在地面叭叭叭拍起来,噼里啪啦震彻山谷,比鞭炮声还要响亮几分。
正月初二,大傻去竹园砍了两棵竹子,放在火堆上,竹节很快受热裂开,噼噼啪啪,如同爆竹声振林樾,比塞满土火药的雷子炮还要震耳。那响动才真叫“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大傻快四十岁时,终于在邻村讨回个老婆。年纪相仿,中等模样,却夜夜尿床,每天早上都要晾晒棉被。大白天夹不住尿,下半身老是湿漉漉一片。村里人送她绰号——尿臊身。尿臊身脑子灵光,样样农活都能上手。大傻有时要打骂她,她边躲闪边还嘴:“我不嫌你傻里傻气,你也别嫌我尿臊身。”一时在村里传为笑话。
笑归笑,一晃数十年过去。大傻和尿臊身年复一年,打柴种地,栽桑养蚕,安心生儿育女,喂鸡养鸭。棉被也晒了几十年。日子安稳,衣食无忧,屋高檐齐,在乡下堪称有福人家。
我从记事起,就看到大傻在山沟里给人干活,只图管吃管住,工钱折算成粮食,给多给少都行。他每天乐呵呵的,走路时双手背后,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唱。有一次,我回到村里,发现他老多了,背驼得也厉害,问他到哪儿,做啥?他头一昂,回答两个字:卖工。好一个卖工,铿锵有力,坦坦荡荡。农妇路边卖菜,乡下人进城卖苦力,城里人早出晚归为稻粱谋,人各有志,各卖各的。只是,有人卖得坦然心安,有人卖得无可奈何,有人卖得十分难看罢了。
屈指算来,大傻已是花甲老人,还在地里挖抓;种好自家庄稼之余,偶尔在村里打零工 ,还要为过日子继续卖工下去。细想人这一生,都是在为生活而奔波,劳作不已。像大傻这样,一辈子到老虽苦犹乐,傻人有傻福的,着实令人感动和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