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建华
乾陵,依山为陵。这座山,就是梁山。梁山,是大自然的奇迹,渲染着生命的壮美,蕴藉着岁月的深邃。
山的伟岸峻挺,静谧柔婉,阔大与幽微的交融,肃穆与灵动的结合,赋演出一尊妩媚的生命标本,闳逸出一座女性的图腾。一代女皇的神韵,被大自然雕凿成一座山。婀娜的娇躯,在岁月的眠床上,睡得这般端庄、优雅;在朝霞辉映成绮的红晕里,在烟雨的迷蒙里美艳着。
梁山不大,有着北方山的厚重雄浑,更具江南山岭的玲珑娟秀,如一个光华灼人的睡美人。春天,花锦草绣,梁山一袭五彩长裙曳地,妖娆着大唐女子的千娇百媚。夏天,绿肥红瘦,梁山一身衣袂端庄典雅,招展着大唐生活的雍容华贵。秋天,堆锦叠翠,梁山龙袍织金绣银,挺立着大唐宫阙的富丽堂皇。岁月褪色,天宇苍老。梁山皓月临空,黛眉轻舒,莫不是在梦里重见久违的大唐?
皇帝走的路叫“御道”,通往已故皇帝墓室的路叫“神道”。宽阔的神道,像一条长长的时光隧道。松柏浓密的枝叶筛下一缕缕光影,在石雕上移动、旋转,幻灯片似的,把一尊尊石雕从旷远推移出来。踏上这古老而又悠长的石径,我的跫跫足音敲响了历史的回声。漫步司马道,石人牵的马突然脱缰,驰骋大漠,蹄染残阳;翁仲手持的剑顷刻出鞘,呼啸星云,锋刃饮血。
一块块石板,是历史摊开的书页。山顶上,一个王朝拓印在岩石上的尊贵与辉煌,一股清风舔舐过岁月的痛楚与结痂,一枝叶脉里吟咏的故事与传说,正沿着司马道向秦岭,向渭水铺天盖地地奔泻。司马道两旁的翼马、鸵鸟、牵马石人、仗剑翁仲,与游人对望,与时光对望。站立着一个个历史的背影。这些石雕,是千里驱驰的金戈铁马,是鼓角铮鸣里的血染黄沙,是旌旗所指的刀剑如虹……一尊雕像,站立着一个历史的瞬间;两行雕像,撑开了两排岁月的长廊。行走其间,仿佛走进了历史的庄稼地,青禾般的石雕发出拔节的脆响。我手抚石雕,石雕上青苔斑斑。原来,历史并没有凝固,它滋生的嫩芽已长出茵茵纤绿。
司马道是一个王朝预留的走进历史的豁口。司马道最上端是两块巨碑,西侧是高宗皇帝的述圣纪碑。碑文由武则天撰文,中宗李显书写。三个皇帝成就的这一通石碑,举世鲜有。游客洀桓最多的,是东侧的无字碑。
无字碑为什么无字?一千多年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也许,没有被历史的墨迹玷污,没有被文字的刀刃割裂,石头本真的皮囊才是孵化历史最真实的胎衣。高宗皇帝的《述圣纪碑》,碑文洋洋洒洒五千字,且饰以金粉。今天,不但金粉脱落殆尽,就连镌入石碑的文字,也没有了横竖撇捺,空留青石几块。反观无字碑,碑顶八条螭龙,鳞甲鲜明,错落缠绕。碑身当时无字,后世却不断有人题刻其上。就连已经绝迹的女贞文字、契丹文字也赫然刻于石碑。巍巍无字碑,历经唐、宋、金、元、明、清多个朝代,镌刻了许多文字。真、草、隶、篆、行五体皆备。无字碑,堪称一部多朝代撰写的石质巨书。
岁月是无情的裁判。有字的变成无字,无字的变得有字。时光的手指,才是捻动历史的圣手。这一座无字碑,是一个站立的,昭示游人的哲学化石。斜阳染红了石碑,渗出了大唐的血液。走进无字碑,石碑无言,我亦无言。游客仰面,阅读无字的书。无字,才能读出历史,读出宫闱之争,读出女人的柔情铁骨,读出宫廷的风谲云诡。
读无字碑,是心有灵犀的阅读。石碑皴裂的缝隙里,文字如萤火飞舞,如星斗闪烁。无字碑,如一个婉约内敛的女子。不施粉黛,不染铅华,却尽显风流!无字碑,是大唐史书的书脊。一个女人纤纤玉手装订的书脊,在历史的书橱里光华夺目。无字碑,是挺拔的叹号。武则天用她的文治武功,在历史的额头上画出了一笔浓墨重彩的惊叹。一如亭亭玉立的女皇,鹤立帝王群中。一只飞凤的翅翼,让群龙鳞甲剥落。
无字碑,是历史的留白。空白并不是缺憾 ,反而让人回味,让人猜想。无字碑,能读出恢宏,读出豁达,读出千顷碧波、十万大山!春天,读无字碑,能读出满目桃红,给灵魂染色;秋天,读无字碑,能读出漫天芦花,给生命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