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娴
丰子恺有言:古人说“芭蕉分绿上窗纱”,眼光未免太低,只是阶前窗下的所见而已。若登楼眺望,芭蕉便落在眼底,应见“梧桐分绿上窗纱”了。我们小区的街道上,也种满了梧桐树。
梧桐叶绿意盎然,泛着新鲜的光泽,仿佛上面有小小的生命在颤动。面对这么繁茂的夏日梧桐,我日日走过。但琐事缠身,我步履匆匆,面对这绿意盎然的生命,也仅仅只是走过而已。
一日心情颇不平静,晚饭后,我便携了把扇子来到种满梧桐的街道散步。疏桐挂月,清风徐来,我不禁想起了宋代朱淑真的“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缺月挂疏桐,自有一番残缺之美,让人想起那寂寞梧桐锁住了几家清秋的忧愁;梧桐缺处,那盈盈月色如流水般倾泻,让闲庭中信步的游人在空明中掬一捧竹柏的倩影。彼为美,此亦为美。
这是一份不期而遇的邂逅。站立于密密匝匝的梧桐树下,皎洁的月华透过宽大的梧桐叶,丝丝缕缕,仿佛从天际一直淌到我的心房。间隙里我捂住眼睛,心里还是觉得有某一块塌陷的地方,被温柔地填满了。伴着梧桐叶的倩影,我不愿意那么快就离去。
梧桐不似雅蓉般四季常青,也不像银杏般精致可爱。它更像岁月像时间,有繁华有萧条,有落寞亦有清欢。晚风袭来,梧桐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让我回忆起了前些年过世的祖父。在夏天,他总爱蹲在梧桐树下乘凉,摇着他的大蒲扇,用沙哑的嗓音优哉游哉地给我讲故事。如今物是人非,我才明白亲人离世不是一时的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我的眼睛可以装下所有东西,唯独眼泪装不下。
文人们总爱把梧桐和雨联想到一起,赋予它别样的离别愁绪。白居易在《长恨歌》里写道:“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秋雨滴落在梧桐叶上,物是人非不胜悲。李清照在《声声慢·寻寻觅觅》中叹“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把经历的苦难浓聚起来,才有了如此难以排遣的凄楚之音。温庭筠的《更漏子·玉炉香》写得凄丽绮靡,“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这不间断的雨声,正如女主人的愁绪一般,连绵不尽,勾勒出一种浓郁的愁境。
余秋雨在《闲读梧桐》中写道:“我读懂了梧桐的落寞,不是慨叹韶华易逝的漠然,不是哀怨人潮人海中的孤寂,而是一种禅意,一种宁静和虚空的玄奥。”人们欣赏它的秀美,心动于叶儿落尽的悲凉凄怆之美。我想,也许正是这份悲凉与凄美,才深深感发了文人学士的落魄黍离之感,触动了深闺丽人的相思哀愁。
但是,梧桐不仅代表愁怨,它还是祥瑞的象征。《诗经》中写道:“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指的是梧桐生长繁茂,引得凤凰啼鸣。庄子的《秋水篇》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这里的“鹓雏”就是凤凰的一种,而凤凰“非梧桐不止”,足可见梧桐的高贵了。
从那天起,我便喜欢上了这种满梧桐的街道。黄昏时前往,遗落的光影仿佛画中的仙境一般,不论你是毫无目的漫步,还是兴致勃勃地拍照,此刻你就像是聚光灯下的主角,在天然片场里拥有一段内心独白。在这阳光热烈、雨水丰盈的盛夏,排排梧桐像稚童似的比着个儿蹿高。形似绿色巴掌的梧桐叶,层层叠叠,葱郁翠绿,悄悄撑起一把把翡翠遮阳伞。白居易见梧桐茂盛之状,曾作诗赞曰:“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亭亭五丈馀,高意犹未已。”
我心动于疏桐挂月的凄美,也钟情于夏日梧桐的浪漫。“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愿天下芸芸众生都能在梧桐的秀美中,悟出一份禅意,守住一颗冰清玉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