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志俊
故乡的山梁上，曾有一片平展展的土地。向阳，光照时间长，是一碗泥巴出一碗粮的肥沃土壤，祖祖辈辈的家乡人都在这里种收春夏秋冬。
翻过山梁是一个大村庄，一条山路把山前岭后的两个村子紧紧地牵起来。无论赶场、去乡政府办事，还是学生去上学，都要从这条山路上经过。那阵子，山路上确实很热闹，山歌、笑语、牛铃声不绝于耳，山路像一个站在山顶的人抛下了白色丝绦。
后来，这片耕种了无数代人的土地，逐渐还林还草了。这片曾经长满丰收庄稼的山坳，几年时间就满目青山。通向山顶的那条山路，也很快长出茂盛的小乔木和刺蔓青藤，人走进去像走进了绿色通道，让人脑中对旧时光一路遐想。我独自一人在这条熟悉的山路上行走。我想去放牧压抑的心情，找回远逝的记忆，让视野和心绪在大自然绿色的浪涛里随意游弋，找到我文字栖息的地方。路上积满了落叶，厚厚一层，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这里除了鸟鸣还是鸟鸣，太阳的光线从林子的缝隙里射进来，觉得山路突然有了生命灿烂的气息。
现在的水泥路都铺到山上没有搬迁的农户家门口去了，通往山梁后的路也改了线，于是好多条山路废弃了，我所走的这条山路就是其中一条。我始终忘不了这条曾经沸腾的山路。多少次，我们在清明前后，人工往山顶上背肥料。
那阵一开春，生产队就组织劳力，用竹篾背篓把农家土肥背进村庄的四面山上。天刚亮，村里的男男女女就挨次运送队里验收了的牛粪和猪肥。山高路陡，有的坡地，路只有巴掌宽，我和乡亲们就在这条山路上躬着身，背着散发着臭气的牛粪，手拄平拐，一路吆喝一路笑语，像一条雁阵在山梁上缠绕而上。脚下是山雾蒸腾，村庄镶嵌在雾色之中。偶然踩落一块石头就会嗵嗵嗵地一直滚落到沟底，击起一声水响，在场的人都会惊出一身冷汗。于是都说小心点，三五分钟后，这条山路上又荡出了玩笑声。
在这条山路两边的陡坡上，我和乡亲们种麦、苞谷，割黄豆。我们在这里种上四季节令和雨露阳光。特别是，深秋打棒棒荞的那些天，人们都盼望夜里刮几场冷风，晒几个阳坡，荞垄就干透了。这天 ，我们会在山路的边上平个台台，然后就在秋高气爽的山坡上打起棒棒荞。这纯粹是一种快乐有趣的劳动形式，一拢干荞穗在三人或四人起伏有序的棍棒上飞舞、跳跃，打荞人的动作整齐划一 ，像是舞蹈，让人赏心悦目。这个快乐劳动场面，我至今记忆犹新、过目不忘。
我们把牛羊从这条山路赶上山坡，去那个山顶的天池边放牧牛羊。牛儿脖颈系上铃铛，每当牛铃敲响这湿漉漉的山路，敲出这个清晨好听的音乐，就觉得这坡无限神秘。牛羊一线，晨雾缭绕，这条孤寂的山路顿时在清晨沸腾了。来到天池边，把牛羊丢在草甸上，让它们自由啃食青草，我们这些放牛娃则把自己在草地上仰面写成大字，睡在青青的草坡上读蓝天白云，读太阳和云雀，再跳起来大吼几声，侧起耳朵听跌进山谷里自己的回声，然后到天池边上打一阵水漂，觉得很爽。
多少次，在这条山路上，我看到山那边的一帮学生唱着《我们的田野》《让我们荡起双桨》，在周六和周日快乐地往返，像一些山雀子在这条山路上叽叽喳喳地飞翔。这山路马上就有了童乐，有了热闹。山里的孩子，爬山像小猴爬树，他们在山路上都是一路小跑。山里人从不溺爱孩子，他们都是放羊式的，让孩子从小养成自我生存的能力。所以，上学时每人都会背一捆干柴，背一周米面到学校去读书生活（那阵学校没有食堂）这已经形成定式，早已习以为常。看到这些快乐的孩子，我就想起了自己童真四溢的年少，掏鸟窝、荡秋千、跳进河滩去水里学狗刨……
行走在这条铺满落叶的山路上，我好像觉得昨天从这条山路上跑过去了，四季从这条山路上跑过去了，乡风民俗从这条山路上跑过去了，我的得与失，苦与乐都也从这条山路上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