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乾能
缓慢,均匀,不停歇,它就这样弥漫。我喜欢“弥漫”这个词。此时此刻,它就是湖面水雾的样子。浓密,细腻,却不失稀疏的质感。
这水雾升腾于凌晨三点。那时,我刚从梦中醒来。梦里,不断被人追逐、指责,窒息的感觉一定是突破了极限。是什么引发这样的梦境,我百思不得其解。在梦里,我们不能左右自己。推开窗户,迎面一缕湿润。临睡时,正下着雨;雨滴掉落在湖面,轻柔,细密。住在十多层的楼上,显然听不到任何声音。水库大坝上“中国大唐”的霓虹灯光投射下来,湖面便有波光跃动,带着诡异的幻觉。
窗前摆放着几盆绿植。木本杜鹃的花期已过,空余松散的枝条。朱顶红叶片懒散,开窗的时候,我看到它们泛着绿色的光芒。多肉、君子兰、橡皮树,它们有着厚厚的叶片;此刻被随风而至的水雾浸润,圆圆扁扁的叶子,瞬间便多了精气神,仿佛从梦里打了一个喷嚏,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空气中湿润而甜蜜的物质,浸入它们的身体,富足和欢愉一一泻在脸上。自打搬到这里,它们便一天都不曾离开过水雾。它们将在这样的水雾中继续生长,完成它们的一生。我想,和我一样,它们大体是会感谢这水雾的。
每遇这样的夜晚,我总是望向眼前的湖,脑海里努力回忆它的来处。湖现在所在的地方,原先是一片稻田。阡陌交错,稻花飞香。忽然有一年,稻田的东边筑起一座大坝,上游的来水不断汇积,形成一座容量巨大的库区,便有了这座下村电站。因地处龙尾峡,水库便被叫成了龙湾湖。我常在窗前,久久注视湖水。湖面渺远,波光粼粼,成群的黑水鸭散落湖面,悠闲自在。一次,我认真去数,刚数到九十八只时,它们忽然在湖面上相互追逐开来,湖面刹那间浪涛翻滚。水鸭的黑背,湖水的碧绿,在那一刻交织融合,不断变化。水鸭的欢喜,催生和谐的律动。时间一长,我发现它们并不太喜欢水雾。湖面起雾时,它们三三两两,就那样一动不动浮在湖面,任水波荡漾。湖是它们的家园。湖升腾再浓再密的水雾,黑水鸭都必须接受。
朝阳由嫣红到白亮,由温柔到刺眼,威力越来越强大,水雾被逐渐逼退。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湖面上的黑水鸭开始撒欢,先是“扑棱扑棱”在湖面上划行,然后“忽”的一声,振动翅膀升到空中,贴着水面飞行,落在一二十米外的湖面。滑落时,它们的脚蹼划过湖面,水面上泛起串串涟漪。
离湖边不远处,有一块凸起的小岛。露出水的面积约有半个篮球场,上面长着疏密相间的青草和藤条植物。此刻,它们在水中的陆地挺立,在绵延不绝的水雾里,一天比一天茁壮。叶片青翠,鲜嫩欲滴,惹人喜爱。
小岛上的一株紫藤萝,此刻捧出满枝头的繁花。花朵细小,深深浅浅的紫色。我无法知道它是被什么带上小岛的。有时,结局比来处更重要。书上说,紫藤在秋季还会再次开花。我常在深夜披衣桌前,在电脑里打出一段段的文字。有时候,它们刚刚被我书写出来,但很快又被我删除。我并没有遇到秋天的紫藤开花,但这个凌晨,目光与紫藤相遇,我思绪万千,一些新的文字开始在脑海洇开。就像眼前的水雾,在黎明前呈现出的景色。
湖接纳了一波又一波的水雾,水雾替我们亲近了湖,湖也替我们安抚了水雾。黑水鸭,紫藤萝,青草,一一沉浸在水雾中。每一种动物、植物,都有它们规范的学名,但我还是更愿意叫它们的俗称。熟悉的事物,总能让人觉得亲切、自然,没有隔阂。这些天,气温逐渐在回升,太阳一出来,远远望去,大地氤氲着一层雾气,湿润而朦胧。此刻的湖面,水雾犹浓,甚至看不到湖面上的那块草地。“嘎嘎”,湖面传来黑水鸭的叫声。它们大概在呼朋唤友,好和湖面上的水雾来一次双向奔赴。
阳光从文笔山的文笔塔上穿过,温柔地落在湖面。水雾摇摆起身姿,退出与湖面的亲吻,逐渐在空中散去。我在想,它们应该是用这种方式,表达它们对阳光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