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
最早读到“国槐”一词,便心有所动。在旅居北京的宅院中,有一株古槐,三人合抱不拢,树胸挂有北京市古树保护的铭牌。
在这宅院住上一段时间,早读槐,晚读槐。那槐似乎变成一口老北京话的说书人,穿着青布长衫,国字脸,两道卧蚕眉,鼻直口方,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它给我开着说书专场,给我讲朝说代,说人论事,说老北京的儿女英雄、三教九流。渐渐地,我就把这株老槐读成了中国汉字,国家的国,槐树的槐。在北京看的槐多了,就想,天下都能生长的槐,在中国就名作“国槐”,真是接通老大古国气!
在北京的胡同闲走,起先是读老的窄街、曲巷,读古风犹在的老北京的腔调声韵。有时,和胡同口晒秋阳的老者闲搭几句,说说这巷子的昨天和今天。渐渐地,每走胡同,就只是看无处不在的槐了。
槐长在北京胡同一切人可以让开的地头,成为人户的家槐、护院槐。胡同是北京的代名词,槐是北京胡同的标配,有胡同就有槐,没有槐的胡同,大抵新旧都是可疑的。一棵高大的槐就是一条胡同的魂。
北京胡同里的槐,像老派的北京人一样,他们只是生活在胡同里,闲散中带着八九分的从容不迫,好像变迁的世事,在他们那儿,就是一册小人儿书。槐给老胡同撑起神祇般的护佑,槐的气场让人欲却步。所有留在胡同里的槐,都是上年纪的,是老先生槐、老爷子槐、老人儿槐,让人想到北平、京城、京戏、评剧、相声,这斋那堂。这些都是像老北京的炒肝、煎饼果子、豆汁,很北平很北京。在胡同里走着,有时就想,这胡同里住着一个旧旧的中国,也住着从古老里走到今天的梦,梦的门口,必然站立一株高大伞披的槐,槐让幸运的老胡同留下来。
高大的北京槐树,在北京的中心地带,一波一波向四周排开、散去,和那些一片片排开漫去的老胡同低矮的建筑一起,在北京中轴线一带,形成北京槐和胡同的博物馆。
外省人心目中的北京寻梦,是天安门、大前门、长城,是天坛、地坛,是圆明园,是北海,是颐和园,以及王府井、东西长安街、前门……但实在的,没逛过北京胡同,恐怕不好说出北京最地道的一二三。然后是北京的老槐树。有胡同的地方,槐就那样安静地生长着,有时又想,槐是太老相了,感到槐是北京一个凝固了的历史建筑似的,它的生命不在树的本身,而在胡同,在胡同中慢慢走过的岁月。那些外省人的到来,他们访古,寻找旧时的留迹,提示胡同还活着,因为胡同中的老槐还活着,活得枝干刚劲,叶片如铁。
四四方方的北京城,本身就是“中国”二字。老的北京,横竖分明,就是一笔老宋的田字、王字、土字、五字、中字、国字;直的胡同,斜的胡同,宽的胡同,窄的胡同,它们也是撇捺弯勾点,是标点符号,小的胡同是一个句点、一个顿号;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胡同,是省略号,也是破折号。老老的槐,也是这样的偏旁,也是这样的标点,它或者更多的是惊叹号、是书名号、是引号,里面引着一条胡同,一个大宅院……置身其间,或者在想象的空间俯瞰,北京就是大大小小的老宋体的汉字组成的,北京是一个老式印刷厂的捡字盘,字体方正,都是经火浇铸的,秋天的风穿行其中,发出金属敲击的声音。
槐树正是这样长在北京的汉字之林,身形高大,枝叶蓬勃,主干和支干以及枝枝节节,都是一个个汉字的笔画。看久了,你就觉得一棵棵老的北京槐,就是一个个“中”字,一个个“国”字。
在北京看到槐,你再也想象不出它原来是叫着什么地方名字的,是京槐、平槐、都槐、蓟槐,还是燕槐、幽槐?都不是,是“国槐”,这就足够了,有声有色,有气有魄。在北京老旧的氛围中,被刻意保护着的槐,长得十分中国化,不由想到“中国”二字最早的形态——古篆的“中国”二字,枝丫盘虬,就是两株枝干刚劲的槐。一株是“中”,简洁明快,往天空长;一株是“国”,蓬勃生机,在大地上铺。北京槐长着生动的国字脸、瓜子脸、满月脸,让人记住了这些中国脸形。这槐,才是地道中国槐。
读中国植物志,众多的地方槐组成了中国槐的方阵。白花槐、柳叶槐、细果槐、广西槐……一种槐就是一个地方的风采。黄土高原上的黄帝陵前,有千年老槐,长得如千年古柏一样,似乎也应是黄帝手植。读一眼那柏那槐,就是在读五千年中国文明史,柏知劲节,槐知久远。
在我家乡陕南偏远的乡下,很苦焦的地头,生长着很不起眼的刺槐。它们年年生年年长,年年开花结籽,老也长不成大材大木,但它们长得勤恳,像平凡的乡民。槐在各省或肥沃或贫贱的土地上长着,有了五千年的纪事了。它跟最早的中国生活在一起,它跟南迁北移的中国人生活在一起,它跟大槐树的乡愁生活在一起,因此中国最老的药书中记载着它。它的根、枝、节、叶、籽,都是入食入药的,那些药书用老篆老隶老宋写着:槐,清热祛寒,抑制焦躁,败掖虚火,尤其可治九种心痛。
北京胡同里的老槐,是中国槐谱中,专一讲普通话的槐;外省的槐,都讲着当地的方言,所以有千样百样的名字。北京的槐就叫“国槐”,中国的槐,发音方正,绝无歧义。北京的槐,治忘症,看见北京一城老老的槐了,就想到故国、故都、故园、故土、故里、故人、故事这些好词。在北京城盘桓久了,觉得那一城的老槐,真是北京一城的好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