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光明
乡村午后，闭目慢摇蒲扇，侧耳聆听蝉鸣，扇动、风动、人不动。摇到无我境界时，扇不动，风在动，人已在梦中。
南方的树木，惯着叶子生长，芭蕉，蒲葵，无拘无束，叶子长成巨伞。蒲扇，蒲葵叶子做的扇，长长的叶柄，圆圆的叶子，轻便、大方、柔软，极具南国草木本色。雨打芭蕉，哀婉凄恻，也活泼欢快，像酒，不同的解读因人而异。古代隐逸高洁之名士，羽扇搭配纶巾，是智慧的象征。
布衣百姓，曾几何时，人手一把蒲扇，摇动整条巷弄的人间烟火。男人们围在狭小的商店里，争论一盘棋局和世界大事，或树下光膀子小酌，手中离不开蒲扇。女人趿着拖鞋，缓移慢行，或三五人围拢而立，若出谷黄莺，同样手执蒲扇。连读书娃，也学大人的样子，在院子里一边写作业，一边吃力地举着庞大的蒲扇，歇两下摇两下，纯粹是好奇。因此，沈从文曾感叹：“至于农人，则一律是蒲葵扇。”
手有扇，桌有书，思绪乘风千万里。蒲扇能遮挡太阳，遮挡风雨，亦可遮挡娇羞。年轻女孩不愿抛头露面，怀抱一把蒲扇，犹抱琵琶半遮面，只留美目盼兮，体现了东方女子的含蓄之美。
蒲扇摇的更是一种情趣。《清明上河图》告诉我们，浪漫的宋人，早在清明节前后就开始摇蒲扇了。蒲扇，竹床，夏日最佳搭配。江南多翠竹，钱塘隐僧释智圆作诗：“一径草深人不到，竹床蒲扇养天真”。若单纯论风力，电风扇固然好，可它是电器，须插在固定的插座，不便于移动。吹空调要关紧门窗，把人关起来享受，有违风一般自由的心性。而蒲扇，则携带方便，与人如影随形，既廉价简朴又环保，收放自如。
不管夏日如何炎热，老五都不喜欢吹空调，节省钱是其一，还是因为在空调房内，主机轰鸣，听不清楚窗外的其他声音。老五说，风是活的，喜欢跑。空调房里的风，是鸟笼里的雀，束缚了翅膀，失去了灵性。因此，人们常见老五拿一把蒲扇，坐在屋檐下的小竹椅上。竹椅是凉的，风是凉的，人是惬意的。最惬意的还是晚上，躺在竹床上，饱满的月光镀在丝瓜藤叶上，一层银亮的光辉，柔软且安详。这时候，老五一边摇着蒲扇闭目养神，一边聆听夏虫呢喃，好不惬意。
白天，老五有空就去串门。走哪是哪，遇见跟他一样的闲人，都坐下来，一边唠嗑一边摇蒲扇。唠到深处，扇随心动，一扇一拍皆是语言。只顾着说，蒲扇忘记了摇，像睡着的猫。激动时，忽然又用蒲扇一拍大腿，猫猛然就醒过来。孙女看见，把蒲扇抢了去，两只小手臂轮换着摇大蒲扇，三五下就力不从心，把扇子还给老五。扇子到了老五手里，就像纷飞的蝴蝶，一翻一覆，清风徐来。老五把孙女拉到跟前，手腕一扭一扭，小孙女的头发和裙子就飘了起来，逗得她咯咯地笑。
蒲扇的风，有人生的颜色，有生活的味道。日暮黄昏，老五时常坐在巷口青石板上，一边与下班回家的人招呼，一边悠然自得地摇着蒲扇。小巷泊于一隅的宁静与淡远，是老五一生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