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丽柠
“烧尾”,顾名思义,是什么东西的尾巴烧着了吧。但这词儿搁唐朝,至少有三个含义:第一,是士子登科及第或官员升迁后举行的庆贺宴席。第二,是大臣初次拜官后向皇帝贡献的吃食。第三,是喻意,比喻达官显官。看出来了吗?这个词,附着了浓浓的内卷气息。只有成为竞争中的胜利者,才有机会摆上或者献上“烧尾”。
陕西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于赓哲老师的新书叫《烧尾:于赓哲说唐才子才女》,喻意明确。“内卷”,在上下五千年的中华大地上,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在我国封建社会,从文学的角度来说,唐宋时期已经卷到了顶峰。唐诗宋词,千古绝句,都是怎么来的?卷出来的。只不过,那时没有互联网,别人卷你,你也意识不到。经过几千年,后人一看,嗬,天下怎么有那么多才子佳人,甚至还有诗书骑射,样样精通的。待到读了“范进中举”,才明白,天呐,古代的读书人都被卷成啥样了!
《烧尾:于赓哲说唐才子才女》的开头,作者一语惊醒梦中人。唐朝人怎么卷起来的?考科举呀。按宫崎市定《科举史》里的说法,科举制度源于汉,兴于隋,盛于唐,成于宋。事实上,汉朝没有正经的科举考试,只是推举或是选举制,目的是选拔合适的人才做地方官。但众所周知,如果不通过公平的考试,有很多人为因素是不可控的,慢慢地弊端就出来了。到了魏晋南北朝,实行了为保证贵族利益的“九品官人法”来选拔官员,等到隋朝,门阀没落,由隋朝“荫任”过渡,中国选拔人才的制度在唐朝走向了绵延千年的“科举制”。
虽然,这与现代中国的考学、考公不尽相同,但中国人的“卷王”心态一直都有。
唐代科举制是中国古代走向进步的标志,连当时的外国人都很羡慕,他们认为“科举制给了所有人公平竞争的机会,让社会阶层不再固化,是相对公平的制度。”这个观点,唐朝人自己也认可。本书中有一个《刘宾客嘉话录》里的故事,说老父亲中风了,还催着儿子去赶考。在封建社会,父亲有病,还急着出门,那是多大的伦理罪过,依照今天的舆论手段,得直接上热搜。但是这家人就是不顾社会舆论,让儿子去。看看,科举考试,对于唐朝人来说,那才是一家人的命啊。
可早日登科哪儿那么容易?士子得先在地方上考贡生,再去长安考进士。到了武则天时期,又增加了殿试,妥了,先笔试再面试,这么考上一番,够费劲儿,够努力,够热闹了吧,但谁能当上状元还真不好说。因为唐朝笔试不糊名,如果这位考生早就名声在外,那主考要打印象分,谁也拦不住。
人情分,就是另外一件事了,读者自行脑补,这里无法一一赘述。只记住“门阀们可不是吃干饭的”就行了。但不是贵族出身的考生,也不能坐以待毙吧?唐人朱庆余的诗《近试上张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读者的第一印象,肯定认为这是一首描写新婚女子心情的诗。再看下历史背景,这是“干谒诗”,是一种古代文人推销自己的诗。这是朱庆余在考试前写给主考官的,换成现代汉语就是:求关注。
我们要理解,“卷”是个过程,绝不是个动作。在《长安的租房族和他们的收入》中写了白居易,他是考中科举才进的长安,可怎么样?不仅没有房,而且买不起,只能租住偏远道观。即便元和二年,成了翰林学士,娶了元和进士杨汝士的妹妹,依然没有房,可又不能再住道观了,夫妻同住,得多尴尬。那只能再搬远点啦,早起上班,尤其是冬天,那叫一个惨。可白居易晚年过得逍遥,在洛阳号称“香山居士”。那是让人家从长安卷出来了,到了洛阳,白居易的人生就不一样了,富甲一方,住上了大豪宅。
本书中写了许多人,轴得要命的刘禹锡,才华与软弱并举的李商隐,桀骜不驯的温庭筠,还有因名被困的李贺,荐举无门的孟浩然,这些人都是唐诗中的佼佼者,却也都是“内卷”的失意者。
最近,在读杨苡的口述自传《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深刻地感悟到,人生的际遇都是命运在推波助澜。参与卷,就是生命激情的燃烧,不参与,就是从容燃烧。反正,人活一辈子,认认真真活着,就对了。卷不卷的,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