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6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东风吹梦到长安

日期:07-13
字号: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西安城墙 IC photo供图

  

  □扬清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普通话说得不好,一开口就是在头发上贴膏药——有毛病。

  经常有人问你从哪来的。在给别人介绍我是陕西娃的时候,都会加一句“西安”,因为我的话鼻音太重,不这样补充,别人会误以为我来自“山西”。操着一口陕西方言普通话,在外面逛荡的时候,经常过西安。每次只要一进西安,都想念两句诗“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是唐人宋之问的诗,写他当时从广东回故乡时的激动心情。这两句诗把一个在外游历久了的人,那种即将回家时的纠结矛盾心情,写得自然通透。

  虽然没有诗人的才华,但我也想表达我对西安的爱慕,于是我就胡诌了些酸溜溜的抒情散文一类的句子:任何语言相比那巍峨的古城墙,都显得矮小;任何表述,相比那横陈在城墙之内的悠久历史都显得浅薄。我不用介绍西安,那是汗青笔墨的故事,史书的如椽大笔已作出了最好的解释。

  多少次川流而过,就有多少次美好的记忆。有友人在西安工作,路过的时候,他独特的待客之道是带我绕着西安的老城墙走一圈。那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青砖石灰、糯米砂浆浇筑而成的古城墙。我伸手摸摸那冰凉的青砖,凹凸不平,参差有致。我们绕着古城墙诉说各自的近况,往日日落古城般沧桑的历史,也是在这只言片语之间慢慢沉淀下来的。而我以靠近古城墙的方式,走近了历史,上了最好的一堂历史课。然而,我并未能留下来。

  我继续我的旅途。我到过许多城市,去过太多街道。我像一只风筝一样时近时远地飘摇在湛蓝的天空,而那风筝的另一端大概就系在那古城墙的墙头。每一次火车从铁轨上缓缓滑进古城,最先看到的是那青灰色的城墙。我在城墙外,穿过城墙,就回到了那让我魂牵梦绕的家乡。穿过城墙,我就听到了那和我一样鼻音浓重的乡音。穿过城墙,我就不用再回答“是陕西还是山西”的问题。墙外是漂泊,墙内是盼归的期待。

  我骑着单车,从尚德门进入内城。现代化都市的车水马龙与古色古香的老城相得益彰地铺陈在自己眼前,有余闲的人们在护城河两侧聊着闲天,跳着舞步。我想深入了解这个让我感觉安心的城市,体验之前一个文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喜悦。似乎一切都没变,瓦房横列,绿树成荫。古城依旧古朴的样子。在城墙根上有按摩的师傅摆个凳子做按摩的生意,有老人坐在那椅子上接受看起来很专业的按摩服务,还有人在后面排队等候。有顾客安闲地坐在城墙下,让老师傅一剪刀一剪刀地理发。许多衣着时兴的年轻人从他们身旁经过,偶尔也有人像我一样停下来观察他们的生活。我明白,古朴与时尚大概都是构成他们的生活的元素。他们沉浸在古典与现代和谐共生的城市风格当中,把钦羡留给前来古城旅游的过客。

  我坐在单车的座椅上,痴痴地看着这颇为宁静的一切。积淀千年的秦唐风韵久久萦绕在我四周,我尽情地吸纳着古城那让人安心的亘古不变的气息,以让我羁旅漂泊的身心在这乡音环绕的街道上完全放松下来。然而,我依旧没能留下来。

  想念是拉伸出去的铁轨,一头连接远方,一头连接故乡。八年后,等我再次坐着那慢慢悠悠的火车缓缓驶入那安静的古城时,车站都全然变换了模样。但当我下车走进城墙门洞,看到那在绿树掩映之下整齐排列开来的分布在城墙斜面上的排水槽的时候,我知道,西安没有变。当然,我也没变,只是时间往前移了一点。

  我走过熟悉的街区,去熟悉的店铺里吃一碗汤味清淡些的羊肉泡馍……想念得多了,容易入梦。但梦是在外漂泊的游子的安身立命之处。我循着梦的影子,寻着那古老的城墙而来。那青灰色的城墙下,明艳的月季正开。那巍峨的城墙塔楼上,旌旗飘扬。有一首歌里唱道:“梦回大唐可看见,遗留的诗篇”。我循着梦的影子,在千年后,有幸看到现时长安城安顺承平的气象,那是梦最好的模样。

  再多抒情的句子,也比不上“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这两句唐诗。因为唐诗里,有长安的影子。我将咂摸着古城的韵味,反复吟咏着“忆来惟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这样的唐诗,把长安最美丽的样子,讲给那些在他乡遇到的,与长安有缘分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