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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田字补丁

日期: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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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侯占良

  临退休前上班,偶尔会穿打补丁的裤子。有同事就看着别扭,说我六七千元工资即便涨到六七万,也改变不了农民出身的抠门……同事误解了。我为人虽然说不上疏财仗义,但穿衣吃饭从不委屈自己。换补丁裤子,纯是讨我母亲欢心,让她老人家看着高兴。

  20世纪80年代分田到户,父亲有工作,母亲和六个儿女的责任田加自留地有三四亩。母亲视土地如生命。地块相连的一户邻家,挖地时老爱偏我家方向多刨一镢。豆苗种他家边沿,蔓儿缠我家苞谷。母亲三番五次维权,和邻居翻脸撕扯,找乡村干部说理,甚至官司打到县里,终是没个结果。愤怒了的母亲让我带弟妹们,从南秦河背回拳头大鹅卵石,铺分两家地界……

  那年月的课余、星期天,我们家的高中生、初中生到小学娃,在母亲的指挥下,天天在地里挖刨。衣服,尤其裤子的两个膝盖和屁股蛋子,稍不留神就破烂走光。母亲每天晚上都踩着缝纫机,咔咔嗒嗒熬大半夜,为儿女们裤子上的膝盖、屁股打补丁。她先使粗线在膝盖扎一个巴掌大的田字,再用细线在空格里绕,描绘她心里的庄稼,并叮嘱我们:十字等粗线乃地界儿,家里人都得盯紧看严。咱不多占别人一手指头,他们也甭想蝗虫吃过界……

  一晃,母亲八十多岁了。过往的英武霸气荡然全无,病歪歪地患了老年痴呆。不是在家里枯坐,就是站立小区发呆。保姆喜欢拽着她往人多处钻,一不留神,人没影了。好在脖子挂牌有电话,总是有惊无险。一次,母亲走丢了,我接到电话撵到小区门口一家缝纫铺。一位小母亲五六岁的阿姨,一边锁裤边,一边对母亲嘟囔:老嫂子,这房地儿背,没活计,下月就退租抱孙子去……见阿姨把裤子放在烫熨板上,母亲捡起地上熨斗插头,接通电源。她又自作主张,取过桌上瓷碗,到门口水池接半碗水,示意喷洒裤子后再熨。阿姨叹口气喃喃:不用。裁条裤边五块钱,不值当使大劲儿……

  有一次,在阿姨铺子找到母亲时,阿姨到巷子口取快递去了。母亲主人似的踩着阿姨的缝纫机,给自己一条土灰色的裤子膝盖打补丁。机子上丝丝缕缕的黑线,顺着机针,特效药似的灵动了母亲僵硬的五指。母亲眼神温情专注执着,土布袋摔打过似的脸色里竟然漾散些许红晕。

  第三次去缝纫铺子,阿姨回老家了,店门冷漠地关闭着,母亲抱着头,蜷缩在石阶上瑟瑟发抖。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难过,立马盘了店,让保姆陪着母亲缝补接活。生意冷清是预料中的,没想到冷清到一周多没接一件活儿。这不成,不能让母亲老坐冷板凳。想了想,我便翻箱倒柜,寻找全家人穿旧过时、准备扔了的一大包裤子,刻意弄烂膝盖和屁股处,托家属院母亲不认识的熟人,隔三岔五的每件五块钱,转交母亲门店打补“田字补丁”。有活儿干的母亲,气色渐好,晚上睡觉慢慢起了鼾声。

  母亲84岁大寿那天,我早早通知弟妹儿孙们,不请外面人,去农家乐包三桌子,不上礼金置买衣服,但儿女们需提前准备一件膝盖或屁股烂了的旧裤子,央求母亲打田字补丁……庆寿当天,我们六个儿女在首席团绕母亲,走秀似的齐刷刷地右腿搭左腿上,凸显膝盖上的补丁。母亲推开生日蛋糕,颤巍巍地从我膝盖抚摸到大弟膝盖,再到三妹四妹五弟六弟的膝盖,泪眼盈盈地念出四个字:田字补丁……这是她痴呆、失语三年后说的唯一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