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
登上一道名曰“四原”的高原,站在原顶仰望对面的秦岭山脉时,发现在众多山峰后面,凸现出一个山顶,远远看去,像一个人侧卧在那里,头微微翘起,做沉思状。便问“山里通”老J,是否攀过。他说,那是石榴山顶,平时隐藏在云雾中,是看不到的。石榴山一山连三县,海拔高度2160米,虽比不了秦岭主峰太白山,但也和西岳华山一般高。闻言再端详,那酷似头部的山头似乎又变成了手指,一伸一屈频频勾引。
老J既是导游,又是导航,指挥着车辆穿过斜峪关水库,从太白县境内向石榴山方向驶去。山路蜿蜒,蟒一般卧在群山之间。路面虽窄,还算平整。路旁不停有“小心落石”的提醒牌,这就让驾车的我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错失了沿途的风景。幸好山声阵阵,贯之于耳,使我们感觉景色除了用眼看,还可以用耳听、用心品。老J没有辜负“山里通”的绰号,对石榴山的传说如数家珍。直到前方狭窄的路面塌陷,只好舍车步行。
老J说,以车代步,只是游山。以脚踏步,才是真正的登山、朝山。山是需要朝拜的,怀着一颗虔诚的心,一步一步去拜。但我今天来,除了朝山,还想坐在这个一山踏三地、方圆数十里的最高处,听一听山。
刚从车上下来的步子是轻快的,头顶古树参天,阳光透过树枝树叶的缝隙,把山路装饰得斑驳陆离,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幽深、诗意。阳光是热的,山里的风却是清凉和慷慨的,我们大口大口吸吮着氧气,直到一堆砖块出现在眼前。老J说,山上要盖房子,希望每个朝山者都能带上去一块砖,也算给自己积了一点善缘。我岂能错过,便一手拿起一块。老J笑了,能拿上去一块就不错了。上面的山路虽然看起来崎岖了不少,我还是觉得老J有些言过其实,两块砖能有多重?
就这样走了不到一个小时,软了的不仅仅是我的腿,还有我的嘴——手中的砖块是越来越重。看着老J也已湿透的后背,我偷偷地把砖块放在了路边。路边上全是被像我这样的人丢弃的砖块,看来想和做是两回事。及至上到山顶,果然发现上面堆积的砖块不多。而老J手里的那一块砖,被他轻轻地放在了终点站。
我终于站在了一山连三县的石榴山顶。眼前的风景,随便从哪个方向看去,都可以入画。路上错失的,都到这里得到了补偿。我们用了近三个小时,把平视和仰视遗漏的美景,全以俯视的方式回收了回来。
我缓缓地坐在了山顶,闭上眼睛,山里一下子静默下来:我听到了白云在身边流动的声音,宛如山下行走的路人,悠闲,不急不躁;我听到了各种不同鸟儿的叫声,似乎是山下行驶的车辆,轻快,方向明确;我听到了风的声音从耳旁刮过,恰似山下的人在窃窃私语,知心,有烟火气;我听到了大山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就像丛立之峰,有高有低,错落有致;我听到了花开的声音,知道那是大山在打扮自己;我听到了雨落的声音,明白那是大山奏起了琵琶;我听到了大山骨骼运动的声音,嘎巴作响,清楚那是大山在调皮地伸着懒腰;我更听到了带着孝天犬,手持三尖两面戟,御风而来的杨戬,把这座原名“桃山”的山体一劈两开,救出了自己的生母……此刻,我正坐在劈开的石块上,沉醉于“劈山救母”的古老传说中。
我还听到了很多很多,石榴山一直沉默着,却似乎把什么都说了。也许,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诉说。再次睁开眼睛,风声没有了,鸟儿不见了,云彩远去了,御风而来的杨戬成了一尊巨大的雕刻,守护在山门前。睁开眼睛,明明看得更远了,却感觉没有刚才辽阔了。睁开眼睛,看到了现实,传说就远去了。而生活中是不能没有传说的。我想,看自然有看得直观,听却有听得宏阔。看山,用的是眼睛,看到的是目力所及之处;听山,用的是心,上涵天宫,下通五行,中间是人间烟火,应有尽有、无边无垠。
老J说,有景不赏,白来一趟了。我说看景不如听景,听到的“景色”比看到的更美,更包罗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