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龙
在我的家乡,鼓书是民间的一种娱乐方式,传承着民俗的文化。尤其是农闲时节,大家聚在一起,请个鼓书先生来祠堂,唱个三天三夜,过一把鼓书瘾。
我们当地就出了一个名人,是个盲人,村里人都习惯地喊他老朱。由于从小就失去了对光明的感受,他十多岁时便开始学习都昌鼓书,肯钻研吃苦,技艺不断长进,其说书的名声曾红极一时。
那时候的乡村,收音机都很少,农闲时节,大家在一起寡味得很,就想到了老朱,便专门派二叔去请老朱。老朱也不是随便就可请来的,因为请的人多,要先预约,还要看面子。面子大,可以往前排点,面子小,那只有往后拖了。我便时常央求二叔去请老朱,村民们也常问起:老朱什么时候来呀?过去了这么多天,怎么还不到俺们村里来?问得多了,二叔就再去找老朱。不巧,老朱正在别人家还没起床,惊了他的美梦,有点生气,只对二叔说了一句:听我的信。
回到村里,我看到二叔低着头,知道又没请到。二叔不理我,只对着围过来的村民说:听信!便不再说什么,躲开了。丢下村民们呆愣在那儿。
我天天去村头盼望,当脖子快要仰酸的时候,终于等来了老朱捎来的信,让村里派人去接他。那时候并没有汽车什么的,只不过是派个人去帮他背那口小鼓。包是老朱亲自背的,从不让别人沾手。村民在前面带路,老朱在后面缓缓而行。
老朱在哪儿,就是哪儿的节日。村里一下沸腾开来,男人出门请客,女人做豆腐做粑,老人与老朱拉呱,我们这些小孩子更是热闹非凡。入夜,便是节日的高潮,祖堂里,汽灯高挂,人头攒动,待鼓声一响,下面鸦雀无声。一阵急鼓停下后,是慢板,只见老朱一手鼓一手板,嘴里唱道:
一人一马一支枪,两国不和动刀枪。
三气周瑜芦花垱,四郎失落在番邦。
伍子胥打马昭关过,六郎镇守在边关。
七擒孟获诸葛亮,八仙飘海闹龙王。
九反中原四太子,十面埋伏楚霸王。
这是说书的序篇,俗称“鼓板头”。以下才入正题。老朱唱得最多的是《薛刚反唐》《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粉妆楼》等等,一唱就是几个晚上,甚至十天半个月。对说书的最感兴趣的还是村里的男人,老朱有很多铁杆粉丝,老朱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几乎成了书痴。
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老朱是我们当地的一大明星,照亮了乡村那沉寂的夜空,温暖了乡村男女的心房,给乡村里的老少爷们带来了美好的精神食粮。老朱不但说书水平高,而且还能创作。1981年全省盲艺人调演,老朱创作的鼓书《智取敌碉堡》喜获一等奖。
人生就像戏剧,不可能永远都是高潮。老朱的人生或者说鼓书人生也慢慢从高峰滑下来,回落到平地。进入90年代,此时的乡村已发生了大的改变,电视在乡村中开始占据了文化阵地,老朱的说书不像先前那样,是村民们文化生活中的全部,而是成为一种点缀。好在县乡经常有一些文艺演出请他参加,他非常积极地响应,也从不计较报酬的高低。
老朱曲艺创作始于何时,无从考据。我参加工作后,经常帮他抄写稿子,帮他向电台投稿。老朱会盲文,这也是他与别的盲人不同之处。这样的创作很辛苦,他先在盲文纸上写好,然后读给我听,让我抄写下来再投寄出去。他身边有台收音机,了解国家大事,收听文艺节目,以保持与生活的亲近和方便对外界的沟通。电台也播出过他的作品,但大多投稿都杳无音信,老朱的投稿积极性却没有减少。
对于老朱的私生活,也是平常人们谈论的焦点。他曾经有过家庭,还生了个儿子,在外地。据说与儿子关系平淡,来往很少。后来他又成了几个临时的家庭,终没成正果。最长的一次有好几年,后因女人生病过世,老朱也再次成为流浪汉。先前由于说书的红火,老朱不管怎样流浪都是很快乐的事情,每天应酬不过来的说书场成了他最大的精神支柱。
随着说书这门技艺的渐渐冷落,流浪汉的滋味也不好受。偶尔有场说书,听众也大多是中老年人,稀疏地坐在下面,老朱完全可以感觉得到,但他并不会有半点偷巧,反而激情大增。尽管这样,请他说书的场面总是越来越少。为了谋生,没有人请他说书的时候,老朱开始给人算命。其实,算命者大多都是年纪大的人,他们是老朱说书时代的忠实粉丝,对一个曾经的偶像尽一份自己的微薄之力罢了。
终有一天,他跟许多盲人一样,拿起了探路的竹棍,在乡道上踽踽独行。
冬日来临时,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一个花白头发拄着盲棍的老头靠在墙壁下晒太阳,无神的眼睛望着遥远的天空,有时一望就是老半天,没有人清楚他在想着什么或者想表达什么。有一天,我们惊讶地发现乡场上竟传来那久违的鼓板声,原来老朱一个人站在寒风中双手挥捶猛击面前的大鼓高唱……唱着唱着,深陷的眼眶里竟然流出了泪水。那次,是老朱患病后最清醒的一次,也是他最后的一次演出,尽管无人喝彩,却是他人生最精彩的一次绝唱。此后再也没人见到老朱,直到一个白霜满地的日子里,有人在一座破窑里发现了浑身冰凉的老朱。
不管怎样,老朱曾经给我们的乡村带来过快乐。而这些,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
鼓板远去,音犹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