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星
许多年来，为古人落泪的情景，记忆最深的有那么几次。
第一次是大约十岁，听父亲讲起一部话剧时。
父亲是在他于西南联合大学求学期间，在云南昆明去看的《孔雀胆》。当时，大家都在看由郭沫若先生所写的历史剧《屈原》《棠棣之花》和《孔雀胆》；这三部剧，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极大地鼓舞了中国军民的爱国热情与抗敌斗志。于是，他这个穷学生，也在家境较优渥同学的资助下，去观看了这些剧。
几十年后，父亲在一次闲聊时，向我讲起《孔雀胆》的故事。讲到美丽刚烈的公主阿盖为丈夫和弟弟报仇，毅然饮下毒酒时，我的心中波涛汹涌；但在父亲面前又不好意思落泪，就拼命忍着。待到一人独处时，方才泪如泉涌。如今，想到当时的情景，想到“孔雀胆”这三个字，仍然会泪如雨下；然而此时的泪水已包含了两个含义，其中更多的是对父亲的思念。
另一次落泪，是20世纪80年代，在我求学的西北大学的老图书馆里。在老图书馆暖黄色的台灯下面，在有着一格格窗棂的木窗之下。当时，古文课老师向我们推荐了《诗经》一书，于是在傍晚去读。临近深夜的时候，正读到一首诗《小雅 庭燎》：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鸾声哕哕。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煇。君子至止，言观其旂。”
庭燎，是用树枝捆扎而成的火把，用于古代庄严庄重盛大场合的庭院照明；庭燎的辉映，会使得夜色中的庭院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这首诗描写宫廷早朝的景象，表现君王先是夜半之时不安于寝，急于视朝，看到外边已有亮光，知已燃起庭燎；又听到鸾声叮当，知诸侯已有入朝者。之后如此三番，反复询问，及至夜不成寐。诗中描绘出宣王中兴，君王勤于朝政，政治稳定，百官、内侍皆不敢怠于事，诸侯公卿也谨于君臣大礼，严肃畏敬，及早入朝以待朝会；宣王勤于政事、体贴臣下、重视朝仪的心情，于无形中见于言外。
这首诗有问有答，如见其人；有光有声，如临其境，极具魅力的细节感人至深。在深夜稍显清冷的气氛里，年轻的我一遍遍地读着，仿佛穿越过几千年的时空，不由自主地洒下泪来；因为看到了命运多舛的周宣王的不易，感知到人类、民族励精图治的步履维艰。周宣王为王朝的复苏振兴进行不屈不挠的努力；对于江山社稷和天下黎民的敬畏之心，使得他勤勤恳恳，处理朝政唯恐不及，安定民心唯恐有失。从彻夜点亮的庭燎之光中，人们看到了王朝振兴的希望。
紧接着又读到这样一首诗，《召南·甘棠》：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很多《诗经》中的诗都在讲故事。这首诗讲的是西周贤臣召伯的故事。他先后辅佐过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四代明君，从开国元勋，到辅政大臣，再到顾命大臣，一生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他曾经多次前往民间考察，鞍马劳顿之时，又恐耗费民间人力物力，便不去搭盖官邸，而是在繁花盛开的甘棠树下搭起棚子，停留、歇息、驻足，接见民众，解决百姓诉求。召伯平易近人的风格和认真负责的态度，给百姓留下了深刻印象；之后不管多少年，只要一看到甘棠之花，人们就会想起召伯忙碌工作的身影。召伯的一生穿越了漫长的历史，铸造了辉煌的成康盛世。他的身上，包含了后代老百姓心目中爱戴的政治人物的典型性格：廉洁自律，不贪图享乐；以百姓为重，把百姓利益放在前面；所以百姓觉得他温暖，愿意亲近他；公正、清明、有智慧的他，赢得了百姓的深情和爱戴。
孔子曾教育弟子读《诗经》以作为立言、立行的标准。3000多年来，它一直备受历代有识之士的推崇。梁启超说：“真金美玉、字字可信者，《诗经》其首也。”从这些承载着古圣先贤流风遗韵、闪烁着熠熠光芒的诗行之中，我们永远能够找到可依可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