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焕
进入六月,家乡渭北旱塬即披上了金黄色的外衣,算黄算割鸟躲在枝头没黑没明唱着那首千年不变的歌。骄阳似火,热风吹过,阵阵麦香来袭,一年一度的夏收大忙迫在眉睫。
小满过后,麦子逐渐成熟,由青绿变成黄绿色。上了年纪的庄稼人这些天每天都要跑到地头去看麦,先是绕地畔转上一圈,手搭凉棚看看麦子的颜色,再折一颗籽粒饱满的麦子于掌心揉搓,轻轻吹去麦糠,捏起几粒麦粒在嘴里嚼嚼,麦粒硌牙就算是熟透了。到了芒种,麦熟一晌,看颜色,观形状,咬硬度,时刻关注天气走向,瞅准时机果断收割,颗粒归仓才能不辜负这一年的庄稼。芒种忙,麦上场。收麦有五忙:割、拉、打、晒、藏。
记得小时候夏收时节,学校给农村的学生放一周忙假,帮家里收麦。收麦的当天,凌晨四点多,父亲起来磨镰刀刃,母亲做好早饭,喊我们起来吃饭,再将烧好的绿豆汤盛进罐子里,带上几个馍和一碟腌好的蒜薹,饿了渴了就在地里解决。父母亲一人一把镰刀,家里几亩旱田,一家人披星戴月地割上两天才能割完。父亲母亲弯腰在前面割,地里好似蒸笼,尽管头戴草帽,汗水依然湿透了衣衫,麦芒扫过胳膊,火辣辣地疼。我和哥哥把父母割好的麦子捆成小捆。傍晚时分,我们用架子车装麦,父亲和哥哥用杈往上装,我在车上将蓬松的麦子踩瓷实。装好车,父亲勒紧绳,一车一车整整半晚上才能拉完。有一年夏收,架子车装的麦子过坑洼路时,失去平衡翻了车。重新装车,费时费力,心里窝火,好不累人。
从清明到夏收前,每次下雨,父亲都要将晒场上的草除掉,借来大姨家的黄牛,套上碌碡来回碾压平整晒场。到了收麦的时候,割回来的成捆麦子先要散乱,越乱越好,趁着天晴要晒上一两天,其间还要用杈将散乱的麦子翻一遍。第二天,天若晴朗,就雇人家的拖拉机碾轧上个把钟头。父母亲和来帮忙的亲戚用杈叉起秸秆,把下面含有麦壳的麦子放成一堆。半夜里起风时,父亲用木锨借着风势扬场(即含有麦秸皮的麦子扬起来,麦衣顺风飘走,落在原地的就是干净的麦粒)。母亲用扫帚扫去麦粒上的麦秸子,扬出来的麦粒还要再晒上两天才算完。拖拉机碾轧过的秸秆中还有麦粒,需要再碾一遍,剩下的麦秸用杈拢成锥形大麦秸垛做柴火。天气好的话,从收割到归仓大概十天。
“收麦天,娃娃脸”,如果天气阴晴不定,那要付出几倍的辛苦才能完成这项工作。有一年夏收,天气看似艳阳高照,我家收回来的麦子在晒场里暴晒了两天。下午,父亲雇来碾场的拖拉机碾了刚刚半个钟头,突然天边飘来一片乌云,霎时间,大风裹着黄豆大的冰雹和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我们一家人赶快把没有辗完的麦子收起来,可是风大雨急,全家人被浇成了落汤鸡,大部分麦子还是泡进了泥水里。那一年,被雨淋过的麦子尽管后来晒干了,可惜,还是出芽了。出芽的麦子磨出的面吃起来特别黏,出芽麦全家人整整吃了一年,其中的滋味记忆犹新。
20世纪90年代,我们兄弟二人长大了。夏收时,开始轮流用钐麦杆子收麦,形似大簸箕样扇形的钐麦杆子前端有一把一米长的刀刃,不到一天可以割完五亩地。小舅有拖拉机,三车就可以拉完割下的麦子。麦子从收割到入仓,大概一周。
进入新世纪,联合收割机普及后,从前耗时半个月的三夏大忙缩短为两三天,收割机直接脱粒后的麦子省去了人工大半时间,配合收割机拉麦的农用三轮车将收割的麦子拉回来倒在场里,一亩麦连收带拉不到百元。割、拉、打、晒、藏,五道工序中割、拉、打不到一天就完成了,晒麦成了最忙的事。天气晴好的话,麦子晒上两天,支起扬场机,两个小时就可以颗粒归仓。原来过了清明就要收拾的土场变成了菜园子,碌碡寂寞地矗立在村道边上。取而代之的是,水泥路面、广场、平房顶当了晒麦场,从前人欢马叫的三夏大忙不见了踪迹。
如今,农村的地大多都是上了年岁的人在打理,年轻一代多数进城求学务工了。农业税取消了十几年,机械化代替了人力,效率大大提高,但化肥价格上涨,加上机械费用,一亩地种麦子的利润不过二三百元。可为什么父老乡亲还要不辞辛苦地去伺候土地呢,因为他们爱脚下这块土地,人受点累,不能让地荒芜,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是他们永恒的信念。父辈们不辞辛苦地种地,已经不再是为了温饱,而是在向后人播种一种精神:土地是农民的根,勤劳是农民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