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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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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二大爷的驴

日期: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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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蒋仪洁

  旧时的陕北相对落后,村民没有更多的木材用来修房建屋,绝大多数居住在黄土窑里。而且,每一个村子必须要在厚实的黄土崖掏一个硕大的土窑洞,里面安放着“青龙白虎”,即碾子和磨以供村民碾米磨面之用。这个俗称“磨道”的土窑洞和这头“磨道驴”,竟然成为二大爷心中永远抹不去的记忆。

  20世纪八十年代,改革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村里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集体拥有的土地、牲畜等财产将全部分包给每家每户。虽然清冽的北风吹着,但全村人依然兴致勃勃地聚集在队房子边牲口圈的栅栏外,期盼着能分到一头膘肥体壮的黄牛或驴骡。对于劳作时间久的村民来说,生产队所有的牲畜哪个善于耕田、哪个善于拉车、哪个温良和顺、哪个性情暴烈全了然于胸。而且,会根据每一头牲畜的脾性,分别给取个“外号”。

  一头黑底白花的毛驴善于推碾子拉磨,因此得名“磨道驴”。这头毛驴个头小力气不大,耕地拉车那是“狗拉罐系上不能提了”,好在它的耐力不错,只要一蒙上眼睛便一条道儿走到黑。因此,磨道窑便成为这头毛驴展示才艺的大舞台。

  然而,说句心里话,村民还是渴望分到一头能扛重活有倔劲的大牲口,对这头磨道驴避之唯恐不及。可是最后通过抓阄,还是二大爷分到了这头毛驴,虽然二大爷没有像分到骡子和黄牛的村民那样兴高采烈,但总算有了属于自己的牲畜,心里亦有几分沉甸甸的幸福喜悦和甜蜜。

  北方地区从十月起到第二年二三月间,为“刀镰入库、颗粒归仓”的“农闲季节”。农民会充分利用这一段相对清闲的日子,备足大半年的黄米和荞麦面等主要口粮。这时期,村里的磨道窑显得热闹异常,碾子和磨整日轮转不休。

  推碾子拉磨对于家有黄牛和骡子的村民来说劣势就凸显了出来,这些体力活只能全家动手轮番上阵去完成,孩子们每每看着“箩筐”里轻摇慢弹飘落的星星点点的面粉和三番五次碾过之后才能剥离的糜子壳,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抱着“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推进,希望似乎总是那样的渺茫。特别在冬日的深夜里,窑洞壁漆黑的土窝里那盏煤油灯泛着昏暗的微弱的光亮,感觉只要停三秒站着也能睡着,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磨的不是米面,而是全部的生活。

  村民平时食用的米面,就算辛苦点,也都会亲力亲为去磨。如遇婚姻喜事需要大量的米面时,不得不和二大爷借磨道驴一用。实践证明,在推碾子拉磨方面还是“大牲口气长”。优势和劣势,在特定条件下完全可以相互转化:农闲时是二大爷刷存在感的最好季节。只要邻居谁有困难想借磨道驴一用,淳朴憨厚的二大爷总是爽快答应。村里人因此很感念二大爷,每到农耕抢种时,总会抽空把自己的耕牛借给二大爷去犁地,作为回报。

  二大爷就这样用磨道驴和邻居的耕牛相互借力,过了一段时日。时间久了,二大爷暗自思忖,总低三下四地去求人,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把毛驴卖了买头耕牛,首先是这头毛驴岁数大了,吃草开始“打草蛋”,一旦哪天倒下去弄不好蚀了老本。另外,这头毛驴开始学会了偷吃。别人家的毛驴拉进磨道窑,不戴驴眼罩,也能蹄疾步稳往前赶,心中有磨不知米面。而这头毛驴,大概是混迹于磨道的时间久了悟出了些门道,禁不住美食的诱惑,就算蒙上眼睛也会趁主人不注意时,叼上一嘴。

  随着生产生活条件的逐步改善,村里人再不借用这头毛驴了,二大爷于是下定决心,在一个风起沙涌的冬日集市上,卖掉这头毛驴买一头耕牛。毛驴卖了,二大爷却依依不舍看着毛驴被买主牵着越走越远,心里空落落的。二大爷只好以全部精力去饲养这头耕牛,但出乎意料的是,在一个飞雪的午后,这头毛驴却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回来。俗话说万物有灵,这头毛驴回来后,用头反复去蹭二大爷似喜悦似哀怨,这让他心潮澎湃、感慨万千。看来,这头毛驴还是眷恋着这个家啊!

  二大爷知道买主很快就会过来。果不其然,过了两天买主便不请自来。其实买主买回这头毛驴本想着去犁地拉车,回家后发现,这头毛驴除了吃草喝水,再一无是处,更没发现它会推碾子拉磨。如今,看着这头毛驴温顺地依偎着自己,二大爷也舍不得放手。主人便顺水推舟,以赔几十元的价钱,把毛驴返还给了二大爷。这样,二大爷家有了一头毛驴和一头耕牛,干起活来得心应手,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北方秋收过后,所有的牲畜都摘掉“笼头”放归山野,到天黑时,会自然返回圈里。这天飞雪没过脚踝,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仍不见这头毛驴回圈。二大爷有些心焦,四处寻找仍不见毛驴的踪迹,这头毛驴就这样消失在那个飞雪的日子。

  每当怀念这头毛驴时,二大爷就去磨道窑看看,仿佛在那里才能找回走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