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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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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走南老山

日期: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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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王世华

  走南老山,是指旧时遭遇自然灾害、发生战事,或做生意、谋发展,在走西口、过边墙(长城)的同时,向南迁徙去延安谋生,也俗称为滚(攻)“南老山” 或“钻梢林”。

  所谓南老山,指延安西起吴起,东至宜川原始森林地域,尤以吴起、志丹、安塞、宝塔、甘泉、富县等县森林区居多。滚(攻)南老山,便是走的过程的形象比喻。延安当地人则称滚南老山的榆林人,为“上头人”,或“东面人”。“上头人”是以黄河上下游和海拔高低而论,“东面人”则以地理方位相分。

  走南老山的目的,多因天灾人祸所迫,有贸易货物赶牲灵的商帮驮队往返的,有子嗣多而耕地少开辟新地另立门户的,还有同乡介绍、相互引领、民团争夺地盘、违法人逃避官司、不满婚约女子与男友“私奔”,而隐入山中的。

  榆林明长城沿线,唐代后逐渐沙化,风沙肆虐,十年九旱,年馑频发。据地方志记载,近代以来,特别是1929年榆林发生特大旱灾,次生蝗灾、瘟疫等灾害,出现十村九空的景象。当年,尤其是次年,全家老幼背背肩挑,一根柳棍、几个破碗,走上漫漫的逃荒路——滚南老山。在途中,病殁、饿亡、遇到狼群袭击丧生者甚多,卖儿卖女、无工钱拦工、招赘,只要能生存即成最佳选择……

  我的姑父老家在佳县,演绎了一则别样的走南老山故事。1930年夏初,他告别父母,加入逃荒人群之中。经过艰难的讨饭、跋涉,来到靖边北部我的家乡。我奶奶收留他住下帮工,几年后入赘为女婿。20世纪30年代末,姑父携妻带子,走南老山到吴起安家落户,置田生产。那时,吴起已成为“红区”,姑父加入了共产党,兼做党的基层工作。他觉得当地人少地广,只要勤劳可以养活全家老小,于是先后回老家,带着本族、本村的乡亲走南老山。时至现在,姑父一个家族及本村的人已有一百二十多人,扎根成长有了滚南老山的第五代延安居民。

  也就在这一时期,一家贺姓夫妇带着三个儿子,踏上走南老山征途,步行二百多公里到达甘泉林区,开荒种地。生活艰难时,将小儿送给了当地一个强姓人家,孩子后来参加了革命,新中国成立后成了一名县级领导干部。灾荒过去,其他人员又返回原地生活。让人欣慰的是,走南老山的贺、强两家子女一代强过一代,有的取得硕士、博士学位,就业于青岛、上海,令人刮目相看。

  在走南老山时,家里若有行动不便的老人,通常都会先将妻子儿女带到南老山开展生产,农闲时再接老人前往。我们宗族有一位前辈,背着行动不便的母亲,步行二百多公里滚南老山,美名传了一路。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是只要说起背母亲走南老山的老王事迹,沿途群众无人不晓,无不仰慕赞叹。我所熟悉的马氏、冀氏人家,因为人多耕地少,不得已有一子决计走南老山,去安塞山中安家,其他兄弟便提供盘缠及安家费用,并相送抵达。这是走南老山的另一类型。

  滚南老山的人们,通常行李极其简单,一把老镢头、一袋干炒面、一个老干葫芦制作的土水壶、一个铺盖卷,便构成全部家当。经济状况稍好的人家,则会赶一头毛驴或骡子驮载行李。到达南老山后,基本都是砍伐梢林,撒上籽种,挥镢翻地,耙平保墒。这也是前述滚“南老山”的人群,选择森林区域之动因。延安林区,森林覆盖率高,乔、灌树林大多是落叶树种,年复一年,落叶腐烂堆积,相当于施厚厚的有机肥料,土地肥沃便于犁、挖,适宜种植。据说一个壮劳动力,每天可用镢头翻种二亩左右土地。

  走南老山的过程中,还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歌谣”“和亲”“拜把子”等社会群体文化现象。当年,信天游中唱道:“瓦罐当锅煮死肉,携妻带子走南路。”“鸡娃子叫来狗娃子咬,滚南老山的人儿起身了。”“走了一程又一程,不见庄稼地里有人影”……著名民间说书盲艺人韩起祥母子,就是在1930年唱着歌谣到延安谋生的。他后来以走南老山为素材,编了本《王丕勤走南路》的陕北说书。为了立足,“走族”人与当地人结为“亲家”,守望相助。有年龄相仿,兴趣爱好相投的“拜把子”,结为干弟兄,婆姨们也自然而然成了干姊妹,几家人也成了“干亲”,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相互走“亲戚”。

  特殊时期的走南老山活动,无形中促进了榆林、延安两地的生产生活、习俗文化方面碰撞交流,闪烁出了新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