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首岭遗址像一束史前文明的光辉,向人们展示着七千多年前先祖繁衍生息的足迹,朴素而明亮。
巨型的土陶人脸塑像,眉浓面宽、鼻梁挺直,神秘而慈祥。据说它们是我国已知时代最早的人像雕塑作品。泥土中窖藏千年的陶器、石器、骨器,都带着一种奇幻之光。
宝鸡七千多年的历史,从这里算起。人类初始的文明,像一条闪耀着母性之光的河流,携着图腾、带着陶器、唱着歌谣,在金渭交汇的波光潋滟里流向远方。这里原本是村庄农田,处于村北高处,于是有了北首岭这个名字。后来建校开挖地基,一些陶器和人骨破土而出。进而由中科院考古研究所等单位先后多次发掘,发现房屋遗址、墓葬和大量出土文物,一个新石器时代的村落遗址揭开神秘的面纱。
一只彩陶就是一束火光,一座住址遗存就是一句谶语。北首岭位于金陵河西岸。宝鸡作为炎帝故里,是原始部落聚居之地。在距今约五至七千年的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遗迹遍布全市,北首岭是最重要的仰韶文化遗址,集中展示了新石器时期先民农桑、祭祀、田猎、制陶、丧葬等生活风貌。每一处遗存、每一件器物,都是早期新石器仰韶文化的标本。
北首岭陈列馆分为南北两院,北院是一处保存完好的房屋遗址;南院是存有37具先民骨架的墓葬遗址,并设文物展室 ,展出三百余件北首岭遗址出土的仰韶文化时期的陶器、石器和骨器。半圆木装饰的展厅古朴典雅,巨幅壁画与文物展品相得益彰,呈现着远古先民土木筑屋、刀耕火种、手工制陶等生活画面,场景宏大,形象逼真。麻衣、陶器、筷子、纺轮等物件,还有将生姜、艾草、松针等用于医疗的上古医术,充分体现了先祖与大自然搏斗的智慧。后来随着工艺精进,实用兼具艺术价值,体现着北首岭先民自由、本真的审美,彰显着炎黄文化一脉相承。
红陶胎的船形网纹壶,造型如船,两端尖角,左右两耳,船身椭圆,绘有黑色网纹;造型精美、颜色鲜亮,简单的线条交错成自然的神韵。专家鉴定为“酒器”,被收藏在国家历史博物馆。网纹,足见原始人有撒网捕鱼的能力。船形网纹壶作为新石器时期唯一的陶器代表,出现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后又荣登《中国博物馆》封面,出现在历史、美术教材上。别致的造型和精美网纹,令人惊叹,也告诉世人:七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已能行船水上,以网捕鱼了。像一只飘过七千年时光的梦之船,船形网纹壶盛放着先民采野果、打野兽的原始群居生活,也斟满了酒,寄予着梦。
国宝级文物鸟衔鱼纹蒜形壶,经过千年时光洗涤,瓶体斑驳,曾经鲜艳的橘红色犹存淡淡印痕。壶身墨线勾勒一幅鸟儿捉鱼图,简洁洗练,可爱灵动。一只形体不大的水鸟,叼住一条鳞鳍齐备的大鱼尾巴,大鱼回首挣扎,水鸟紧衔不放。鱼鸟之争的场面,紧张生动,逃脱与追捕的气氛惊心动魄。先民艺术家精微的观察力和艺术觉悟,令人感慨赞叹。
双鱼纹陶盆,细泥红陶质地,盆上有上下相连的双鱼构成六组黑彩鱼纹。鱼头呈三角形,小圆圈代表鱼眼,短线则表示鱼鳍和鱼尾。鱼身一半实彩,代表鱼鳞突,实彩突出了动感与生命力。鱼头向右,鳍尾齐备,仿佛追逐嬉戏。墨线勾勒,栩栩灵动。成双成对的六组鱼儿,莫不是先民在诉说图腾崇拜抑或寄予自己的美好向往。还有一些戳刺纹的陶器,也格外引人注目,它们原始、拙朴。先民们用细木棒或某种工具在陶坯上戳印出圆窝、三角、方形等凹坑纹理,绕着陶器一圈或多圈;多饰于罐、盂、豆等陶器表面,特别有立体感。
我好奇,为什么好些陶罐、瓶子底部是尖的,还有两头尖的陶瓶。想想,陶瓶系上绳子扔进河水里灌满水,口朝上立起来不正好么。绳子一拉就打满了水,放在松软的土地上也很稳当。真是又好看又实用。在这里,还出土了红、紫两种颜料,并做成了彩锭。专家认为,这是中国最原始的石砚,也是最早的绘画砚之一。还有一些石铲、石斧和骨针躺在展厅里,那么安静。与它们对视的一瞬,让人真正感到一种返璞归真。
墓葬遗址展厅,一具具嵌在沙土中的骨架触目惊心。一双双空洞深沉的眼窝又觉凄凉。装在瓦罐里散乱的骸骨更觉阴森。不同历史时空的人类,同为过客,也同样终将化为尘埃。然而,后人总是踩着前人的足迹,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延续文明,对生命和生命的遗存唯有敬重。
M17墓葬是一个独特的墓葬。一位无头男性,头颅位置放一陶器;有陶罐、陶钵、陶壶、陶瓶等随葬品,在这里所有墓葬中陪葬品最多。人们判断,他应该是一位英雄,大抵是一位部族首领,为抵御异族侵扰或豺狼虎豹而牺牲。族人以精致的陶器代替他的头颅,表达深深的怀念和敬重。在这里,陶罐是头颅,也是王冠。还有一对恩爱情侣的骨骼似深情相拥,如藤蔓纠缠,令人震撼。七千年时光把他们定格成爱的标本。这是怎样一场穿越千年的浪漫?
我在一堆骨骼中张望,仿佛看到一双双慈悲的目光。人类的群体自上古时代就有英雄,有爱情;有生生不息的劳碌,有生气勃勃的希望。七千多年前,大地盛装,彩陶鲜亮,出门狩猎的男子脚步铿锵;刀耕火种,火把灭了又亮。生命流星一般闪烁后陨落,安静成骨骼,却把文明之火流传了下来。
稻草与木材建成两座近似方形的屋子,屋里还有煮饭的灶坑和木块。北首岭规整的布局有城市的发展雏形。七千年前的先民,已然有了城市规划的思想萌芽。据考古复原的七千年前的房屋,呈半地穴式椎体,上方尖顶,下部四方,门口都有一个火坑,用于取暖和保存火种。先祖的家园,就是文明的源头,深邃悠远,朴素本真。
大地与河流、森林和麋鹿、溪水与村庄,写意山水般在我眼前铺展,悠远而亲切,简约而磅礴。这个氏族村落劳作、聚会、歌舞的画面也徐徐铺开。窑工烧制陶器;狩猎者提着棍茅迈向密林;渔者下河撒网;女人们有的田间耕种,有的穿针引线,把兽皮缝成服饰。少年捧着古朴的尖底陶罐去汲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霞缱绻,炊烟袅袅。林木茂密,溪流宛转,他们兽皮为衣、手执木棍,围猎走兽,撒网为渔,这样的生产生活,定然有艰辛的跋涉、饱满的汗水,甚至残酷和血腥,也一定不乏艺术和欢声笑语。
金渭之水,川流不息,写出一湾历史。沿着先民踏过的足迹,聆听历史的潮汐,就能触摸到文明的根须。这些原始部落的故事,仿佛一段家族往事。花开花落几千年,史前文明、仰韶文化离我们太远。远古的每一粒种子,都已遁形于时空隧道,被泥土密码封存。然而,远古文明的基因却一脉相承、一往情深。
走出展馆,遍地挤挤挨挨、肆意绽放的蒲公英,就像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新的希望、新的根芽,一次次在先辈的文明里破土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