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唐
从省城回到老家,我准备接姐姐的班,照顾患病的父母。
姐姐订的高铁票距离开车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天。说是聊天,我们说着“阳”后瘫痪的父亲的状况,却各自都丢不开手机。刷着抖音的姐姐,发出吃吃的笑声,还让母亲和我一起看。视频里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故意“欺负”老父亲,急得那百岁老人转着圈圈儿打他。见他老父亲撵不上,那老爷子停下来,笑嘻嘻等着任由老父“打”。母亲语带悲哀地说:“老了,打不动你们了。”姐姐叹气说:“要是爸能站起来,那该多好啊!”顺着她这话,一下子想起了当年我和哥哥因为游泳被父亲撵着踢的场景。
中午吃完饭后,大人们往往会午休一会,等太阳照得不那么毒了再下地;孩子们则耐不住热,趁着那一阵子找地方去游泳。涝池里总有人扔死老鼠死猫,大家便都拐到村后的水库里游泳。对于游泳好手来说,“嘭”的一声跳下去,哗啦哗啦挥动双臂,一会儿就是一个来回。不会游泳的小不点儿,扒着水库边哆哆嗦嗦下到水里,在岸边蘸一蘸、涮一涮,总是被善泳者笑话。
有时,大家纠集在一起,跑到小湋河边,扑腾扑腾跳进去。流动的河水能把人漂起来,水不深,脚指头又能踩着沙泥,会游的不会游的都敢下去游。村后这条古老的小河,就成了我们耍水的天堂。流水活活的小河没事,一潭死水的水库里免不了会出现事故。那些年几乎每年夏天,水库里总会淹死人。大人们便吓唬孩子们说:“死了的人藏在水里找替身呢,你们胆大就去游,让水鬼拉走。”这种骇人的说法,对于无师自通学会了游泳的哥哥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在水库里游泳时,能撵上水面游荡的鸭子,要不然就弄一大把花色粉紫的水葫芦围在脖颈,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显夸他水中悬浮的游泳技术。哥哥的“英雄事迹”传遍全村后,当生产队长的母亲,就不可能不知道了。
母亲把三个儿女叫到一起,重申她的约法三章:一不准下河游泳;二不可与人打架;三不可攀缘高树。后两条一般容易做到,就是违规做了,没有生命威胁,就不算个啥。偷着游泳就不一样了,弄不好就要丢掉性命的。母亲防范的一个办法,就是让浪回来的我跟哥哥,自己撩起裤腿儿在小腿上挠。如果挠出白色划痕,就要执行家法。当年,母亲会顺手掀倒斜靠在墙角的扫帚,从里面抽出一根小指头粗的细竹竿儿,专挑肉厚的地方一个劲地抽。直到你哭着喊着说不敢了,她才会罢手。我跟哥哥当年为了游个泳,没有少挨抽。长大后,我曾经问过哥哥被老娘抽完的感觉。哥哥笑嘻嘻地说,蜂把人蜇了,疼一阵就不疼了;母亲抽完人的疼,就像过年时单手放鞭炮,扔得不够及时,被鞭炮炸伤指头后,那种干疼干疼的疼、“麻三天”的疼。
有“压迫”就有反抗,有惩罚就有对策。后来我们发现,小腿出现白色划痕,是因为水库跟河里的水比较黏腻,干到皮肤上就像上了层釉,用指甲一划,自然会出现痕迹。于是,我们跟别的少年游泳后先不回家,悄悄打探谁家的大人不在,就跑到他家里,舀瓮里的清水,把暴露在外的胳膊和腿上的泥腥冲洗了再回家。时间稍微长一点儿,我跟哥哥的秘密被姐姐发现了。为了拉拢姐姐,我们两个将杏子、桑葚、野葡萄等整个夏季里凡是能弄到手的好东西,都贿赂了她。
在外地工作的父亲,半个月休一回探亲假,不是带一兜兜白面馒头,就是带回来一包水果糖。有一次,可能是嫌父亲把好吃的给我跟哥哥分得多了点,嫌父亲不爱她的姐姐,在我们出去游泳时,故意暴露我俩的行踪。母亲照例抽了细竹竿出来,命令我跟哥哥垂手而立,一个个过关。父亲嫌母亲下手重,两人为此还吵了嘴。母亲一肚子的委屈和埋怨,都化作眼泪,嫌父亲装老好人,不配合就行了,还拆她的台。心软了一辈子的父亲,被逼无奈,抬起他证明工人身份、一年四季不离脚的一双大皮鞋,追着撵着我跟哥哥,照着我们的屁股就是一顿狠踢。
从百岁老人“打”儿子的视频,想到自己儿时游泳被罚的事儿,我不禁笑出声来,便给母亲和姐姐又讲了一遍。母亲朝父亲病床那边看了一眼,哽咽着说:“你爸现在一天到晚光知道吃饭睡觉。”我说:“妈,您也别难过,谁都有老的时候。我爸现在这个样子,其实已经是他当下最好、最舒服的状态了。难不成,您还叫他起来,再打我一顿?”姐姐说:“要是咱爸这会儿能站起来再踢你一脚,你愿不愿意?”我说:“只要咱爸能站起来,我给他买一双更大、更贵的皮鞋,叫他用劲踢。不要说踢一脚,就是踢上一百脚、一千脚,我也不嫌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