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泊
我凝视着老屋墙上挂着的麦镰,似乎看到了多年前母亲弯腰割麦的场景。
麦镰上积淀了厚厚的尘土,仿佛期待着锋利的刀片与之会合,到金黄的麦田里跳舞,收割大地慷慨的恩赐。老屋的土墙坑坑洼洼,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雨水透过没有玻璃的木棱窗户,在报纸上洇开了奇怪的图案。我已经许久没有推开满是缝隙的木门,门扇上黑漆斑驳,链锁生锈,蛛网缠绕,似乎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阳光透过上锁的门缝,我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麦镰,三把麦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尘土掩盖不了镰把曾经的光亮。这是母亲置办的劳动工具,也是母亲耕耘土地获得的勋章。这样的勋章还有好多,杈、耙、犁、耧……每一件都是母亲与大地的关联。母亲的生命与大地相依,她热爱土地,热爱庄稼,热爱秋种夏收,热爱晾晒碾打,热爱这一片片滚烫的麦田。麦田里有她流下的汗水,有她的喜悦,还有她不眠之夜的哀愁。
麦镰下面是一只竹编的老笼,已经非常破旧。透过老笼,我似乎看到母亲曾经播种的样子。记得那是秋雨连绵的季节,收完玉米,马上就要播种小麦,不然就会耽误农时。那时农机少,种地全凭人力。在沥沥秋雨中,母亲戴着草帽,身披塑料布,挎上那只颇有年代的竹笼,里面装着精心挑选的种子。母亲迈着方步,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土地上,每走一步,撒开一把种子,划成一道美丽的弧线,这弧线仿佛是一道彩虹,盛开在苍茫的暮色里。我无法想象,母亲当时已年过半百,她得有多么大的耐力,挎着沉重的麦笼,冒着秋雨在松软的泥土里来回走动,撒完几亩地的种子。
母亲播下了种子,也播下了来年丰收的希望。风调雨顺,颗粒归仓,这是一个农人对上天最大的祈求。为了多产粮食,母亲尽一切可能让大地感受到她的真诚。冬季施肥是传统的农事,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天不亮母亲就起身给地里送粪,一车一车,从地头到地尾,累弯了腰,累倒了人,但母亲是高兴的,因为这一块麦田是全家人的口粮。母亲常说:“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地不亏人,地最公平。”母亲精心侍弄着她的麦田,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等待他长大成人。
五月南风起,小麦覆陇黄。一过小满,母亲就变得非常兴奋,几乎每天都要到麦田里观望,查看麦粒是否饱满,掰着指头掐算,哪一天可以下镰割麦。旧的镰刀钝了,到集市上买几把新镰,做好夏收的准备工作。芒种前后 ,是小麦收割的季节,母亲早早起身 ,在油石上磨镰,磨到寒光四射、锋利无比。在太阳还未升起来的时候,便急匆匆地下地割麦,割倒一片,回头把麦秆打成均匀的麦捆。白天割麦,晚上把麦捆拉到场坝,堆成麦垛,等一个阳光暴晒的日子,摊场碾打。收麦的日子,盼望着晴天,晴天是对农人最大的帮助,天越热母亲越高兴。在连续的晴天里,小麦晒干后装进口袋运到屋里,母亲完成了她对麦田最后的仪式。麦镰是母亲的挚爱,割完麦子,她清洗好麦镰,挂在墙上,极像一个图腾。
母亲老了,十几年不种地了,但她依旧热爱麦田。她关心着麦苗的生长,关心着每年的收成。近些年农业机械化普及,已经没人用麦镰割麦,麦镰已成为过时的物件。但母亲的麦镰还在保留着,每到割麦的季节,她都要看看麦镰,仿佛割麦的日子就在眼前。
后来,家里盖了新房,老屋已无人居住;麦镰还静静地挂在老屋的墙上,那是母亲劳碌一生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