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
传承发展戏曲，既需要从火热的现实生活中汲取源源不绝的创作素材，又需要从传统的戏曲规律中借鉴表现手法，并且实现两者的内在统一。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近期创作的秦腔现代戏《生命的绿洲》，就是这样一部剧目。
《生命的绿洲》讲述了何玉芳一家人扎根毛乌素沙漠，用数十年将千年沙漠改造成万里绿洲的故事。何玉芳新婚时遭遇沙患，于是立志植树；刚有些成绩，就遭遇了丈夫石广义生病截肢，但全家没有被困难吓倒，反而更坚定了决心……何玉芳最终实现了个人价值，也为改造自然环境作出了贡献。
十多年前，我曾在陕北工作，见识过退耕还林的山峦青翠、秋风萧瑟的满目荒原，还接触过很多治沙人，他们往往面色黝黑、嗓门很大，话却很少，如同沙海中顽强生长的植物。如今，那片被称为塞外的土地，已多被植物覆盖，与之伴生的是河流清澈、人民富足。那是每一位治沙人滴水成海、植树成林的奉献，是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每一位热爱生活、奉献自我的人民群众的勤劳成果。
从主题上来看，该剧阐释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从内容上来看，该剧目以多年扎根毛乌素沙漠的治沙英雄群体事迹为创作素材；从形式上看，该剧遵循了借物抒情、托物言志的意象化处理；从表演上看，该剧在现代戏的框架里套用了传统戏曲的程式动作来表征人物内在的情绪。同时，多媒体等新技术的使用，让剧目更符合当代观众的欣赏习惯；主题歌式的伴唱，又推进了观众审美感受的提升。
编剧从浩如烟海的素材中选取了几个环节，集中矛盾、加剧冲突，几乎每场都处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场景里。在螺旋式上升的剧情里，人物的精神伴随着时间流逝、克服困难、与人抗争、自我觉醒的流程而逐步成长。因此，到了剧目终了之时，层层堆叠的剧情已经酝酿出剧中人有血有肉的性格。
传统戏曲程式在现代题材剧目中的使用，一直是戏曲创作的难点。照搬显然不科学，戏曲程式是演员穿着传统戏曲服饰时创造的表演技法，不加改动地运用到现代服饰的剧目里是不可能的。只有将传统程式进行变化才能适用于现代戏。
造林初期，主人公担水出场，既不是生活化的大踏步，也不是纯程式的大圆场，而是将踢腿、搓步和挑担翻身融合起来，半个“马趟子”加上半个“大刀花”，就把人在沙漠中负水前行又担心水洒出的场景表现出来。在风沙之中寻人的场景，扮演风沙的演员使用了戏曲化的舞蹈动作，何玉芳与之走出了“三插花圆场”，同时手里的草帽被扔起又接住，明显是套用了扔枪接枪的程式，体现出了主人公焦急的心情：与风沙的争斗不亚于战场厮杀。
传统戏曲擅长用 “物”言志抒情，尤其是在感情戏里，定情信物往往成为主人公感情的象征，或者是主人公信仰的寄托，也成为贯穿剧目始终的指代物。《金琬钗》里的金钗如此，《玉蝉泪》里的双玉蝉如此，《蝴蝶杯》里的杯也如此。《生命的绿洲》之中，一串铃铛成了何玉芳和石广义的爱情象征。最初是新婚时候怕黄沙埋了人，用铃铛的声音传递救援的信号，这是沙海居民最质朴的情感寄托，也成了两人的婚姻盟誓。他们种植的交颈柳，也成了治沙人在艰苦环境中“勇担使命、不畏艰辛、久久为功”的象征，进而从一株两株发展到万里绿洲，何玉芳及“何玉芳们”，用生命铸就了“不朽的希望、不倒的长城”。
多媒体技术，则带给观众多重审美空间。千年沙漠、万里绿洲等环境背景，以多媒体方式显现于舞台；主人公强烈的情绪波动，也尝试用多媒体投影闪回来表达，感受更加清晰。
《生命的绿洲》的主题曲，极具震撼性。“大漠里的沙柳黄河里的浪，活就活出个人样样”，采取了中国传统文学的比兴手法，以“沙柳”和“浪”的类比辞格，既交代了现实环境背景，又描述出了治沙人的坚定性格，言说事物的同时引发了人物的立场。特别是借用了陕北民歌的旋律，以介于秦腔花脸和须生之间的嗓音蓬勃而出，每次响起都让观众心潮澎湃。
我在《生命的绿洲》里，看到了我曾经工作和生活过的那片土地，和在那里生活的人。“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是中华民族的进取精神，其实也是传统戏曲“时代化”的根本原则，更是《生命的绿洲》成功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