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过端午,院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大人们先在大门两边挂上新鲜的艾草和菖蒲,接着搬来板凳围坐在一起包粽子。我们一群孩子围在旁边追来跑去,眼巴巴等着粽子出锅。粽子刚掀开蒸笼,香气一下子漫开来,大家争先恐后伸手去抓,然后被粽子烫得直甩手,嘴里哇哇叫也不肯放下,只好扯过袖子把粽子裹住,再用牙齿咬开细细的粽绳,一边大口吃,一边不停哈气降温。长辈们站在一旁,又好笑又心疼地念叨:“慢点儿吃,没人跟你们抢。”
吃完粽子,大人们就带着我们去山上玩耍。那时候乡里的端午格外隆重,毛家丫口是方圆几里最热闹的地方。四面八方的人们都聚在那儿,山歌声一阵接着一阵,小商贩在路边摆摊卖些吃食,主要以羊肉汤锅、烙锅配着酒水为主,浓浓的烟火气。不少当地人还会穿上色彩鲜亮的民族服饰,来来往往,成了山野里一道极好看的景致。只是人多易生事,大人们怕我们受惊,便领着我们绕开人群,往人少的山头去游耍。
山上草木长得茂密,走在林间格外安静。沿路去寻野果时,时不时会碰到蛇慢悠悠地穿行。每到这时,大人都会轻声示意我们别出声,带着我们悄悄绕道。老辈人代代相传,说山里的蛇都是逝去的亲人化身而来,舍不得故土,也放不下家里人,默默守着这一方山水。儿时的我们听进心里,非但不害怕,反倒多了几分敬畏,总觉得青山之间,一直有亲人相伴左右。
山里最让我惦记的,还要数“白泡儿”。果子白白软软,带着一股独特的奶香,入口绵柔,稍稍一抿就化了。吃上一口,满心的欢喜,像孙悟空偷吃蟠桃一般畅快。玩到傍晚下山,必定要去街上吃上一碗羊肉粉,这才算把端午的快乐凑完整。路上碰到相熟的伙伴,还会故意凑过去搭话——吃完粉的嘴里混着羊肉和大蒜的味道——在那个物资不算富足的年代,能吃上一碗羊肉粉,着实是件幸福的事。
还记得有一年端午,父亲要求我写一篇关于这个节日的作文,但那天刚好院子里有个小伙伴邀请我们去他家里吃面粉包裹的油炸小鱼。大院门口小伙伴们都聚集着等我,而我在屋内埋头写着作文,因心急,不是这里写得不好,就是那里有错别字……一直得不到父亲认可。没办法,小伙伴们只能蹲在窗外的地上玩耍,时不时趁父亲不注意,给我投喂一条小炸鱼。一窗之隔的投喂,至今想起来依旧很感动。上班后,在一次名著导读的课堂上,学生分享了鲁迅《朝花夕拾》里的《五猖会》:儿时盼望去看“五猖会”,满心兴奋。临行前父亲命令鲁迅背《鉴略》,背不出不准去。背完后再去看会,兴致全没了。相较起来,我觉得我很幸福,虽然没时间和小伙伴们玩耍,但小伙伴们没丢下我。
一晃多年过去,我也成了终日为生活奔波的中年人。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院子已拆除,再寻不到一点旧模样。端午还没到,母亲就早早买好粽子,她一直记着我爱吃。父亲和王阿姨也在家亲手包了粽子,打电话让我过去吃。虽然也被惦记着,只是不知为何,再也吃不出童年时那份纯粹的欢喜与快乐了。
人到中年,总爱念旧。当年一起嬉笑打闹的玩伴,如今散落在天南地北。眼下端午又至,不知伙伴们会不会也和我一样,想起儿时院子里的粽香,想起山野里清甜的“白泡儿”,还有老家口口相传的那些故事……
恍惚之间,儿时父亲教我背诵的诗句又在耳边响起: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故人不可见,新知万里外。
山水相隔,又一年端午,借一缕艾风粽香,送上心底的惦念——愿我们年年安好、不负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