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超市早早就摆出了粽子礼盒，隔着包装盒都能漫出淡淡的香味，混合着街边人家门楣上插的艾草清香，若有若无地飘到我居住的阁楼上。我沏了杯茶，搬一把竹椅坐到阳台上。千年的风从汨罗江吹过来，裹着粽叶的清香，和着艾草和菖蒲的微凉，漫进了我的记忆里。
说到端午，大脑中最先跳出来的，无疑是吃粽子。现在超市里的粽子花样繁多，甜的有枣泥、豆沙、蜜枣，咸的有鲜肉、蛋黄、叉烧，还有榴莲粽、巧克力粽……五花八门。可我总忘不掉小时候母亲包的白糯米粽子。那时候过端午，提前好几天，母亲就带着我们去河湾采摘芦叶。母亲说，要选刚长出来的新叶，宽宽厚厚的，包出来的粽子才香。采回来的叶子要放在开水里烫软，再放进凉水里浸泡，那种淡淡的草木香，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母亲包粽子的手势特别好看，两片粽叶叠在一起，轻轻一卷就是个漏斗，舀一勺糯米放进去，压实了，把粽叶折过来，三绕两绕，再用麻线一捆，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成了。捆好的粽子放进大砂锅里，添满水，烧上柴火煮，煮上一两个钟头，整个院子里都飘着粽叶的清香，那香味混着柴烟的气息，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端午味道。煮好的粽子捞出来，放在冷水里镇凉，吃的时候解开麻线，剥开粽叶，糯米凉丝丝的，带着粽叶的香，蘸上一点蜂蜜，咬一口，甜意漫开来，那味道无可比拟。
粽子最早叫角黍，早在春秋时期就有了，那时是用来祭祀祖先和神灵的。唐代时，粽子已做得很精致，糯米白莹如玉，形状也有了锥形、菱形；宋代就有了蜜饯粽，苏东坡还写过“时于粽里得杨梅”，可见那时就有水果馅的粽子了；到了元明，包粽子的叶子从菰叶变成了箬叶，馅也多了起来，豆沙、猪肉、松子、枣子，什么都有，慢慢就成了现在我们熟悉的样子。
在老家，端午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头上插艾草和菖蒲。民谚说“清明插柳，端午插艾”，农历五月是入夏的第一个月，天气热了，蚊虫多了，各种病菌也容易滋生，古人把端午叫做“恶月恶日”，所以要挂艾草菖蒲来驱邪避毒。艾草有特殊的香气，那种清苦的香，闻着让人神清气爽，菖蒲的叶子长得像剑，所以又叫“蒲剑”，老人们说，插在门上能斩千邪、驱鬼祟。事实上，艾草和菖蒲本身就能驱虫杀菌，端午时插一束，其实就是古人的“卫生防疫”，所以有人说端午是中国自古相传的“卫生节”，这话有一定道理。
小时候每到端午，天还没亮，母亲就会带着我去野外采艾。母亲说，端午的艾草，带着露水的最好，药性最足。采回来的艾草，除了插在门上，母亲还会将艾草拧成棍子样，晒干了，夏天晚上点燃熏蚊子，比现在的蚊香还好使，一屋子都是艾草的香，蚊子不敢进来。母亲还会把晒干的艾草攒起来，冬天煮水给我们泡脚，说能祛寒气，解乏。现在我们住楼房，不用自己采艾了，街上早早就有捆好的艾草和菖蒲卖，买回来插在门上，满屋子都是清鲜的香气，那股香味一进来，端午的味道就有了，心里就安稳了。
还有佩香囊，也是端午的老习俗了。小时候每逢端午，母亲都会给我和弟妹们缝香囊，用彩色的碎布缝成各种形状，有心形的，有桃子形的，还有十二生肖的，里面装着朱砂、雄黄，再放一点薄荷、冰片，还有晒干的艾草，缝好之后用五彩线挂在脖子上，或别在衣服上，香香的，好看极了。老人们说，小孩佩香囊，能避邪驱瘟，保佑一年不生病。现在街上卖的香囊都做得很精致，可我还是觉得母亲亲手缝的那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却藏着满满的疼爱，戴在身上，暖在心里。
过去，端午还要喝雄黄酒，谚语云“饮了雄黄酒，百病都远走”。端午节的时候，人们把雄黄磨成粉倒进酒里，大人喝一点，还要用雄黄酒在小孩额头点一个“王”字，说能驱邪解毒，让邪祟不敢靠近。现在看来，不过是图的一个好彩头，一份平安的期许罢了。
记得小时候，端午还是孩子们的节日。除了戴香囊，大人还会给孩子在手腕脚腕上系五彩绳，五种颜色的线搓在一起，细细的，系在身上，要等到端午过后第一场雨的时候，把五彩绳剪下来扔进水里，老人们说，这样就能把一年的灾病都冲走，保佑孩子健健康康长大。那时我总盼着系五彩绳，系上之后天天都盼着下雨，下雨之后赶紧剪下来扔进水里，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不开心的事都冲走，接下来一整年都顺顺利利的。
忽然发现，端午其实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吃粽子、赛龙舟的节日，它藏在生活的点点滴滴里，藏着我们对先贤的怀念、对平安的期许、对家人的疼爱、对生活的热爱。你看，不管时代怎么变，那些传了几千年的习俗，依旧在我们的生活里延续着，我们还是会在端午插艾草、吃粽子、看赛龙舟，还是会给孩子系五彩绳、佩香囊。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其实就是文化的传承，是我们和千年前的祖先隔着岁月的对话。
楼下人来人往，思绪被小贩的叫卖声拉了回来。忽然觉得，这就是端午，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平平淡淡，却又香气悠长，说不完，道不尽，只能对着风，对着阳光，轻轻说一句：又是一年端午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