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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打开温暖的钥匙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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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那年端午,我转了两次车,从姑开赶回玉龙坝老家,陪父母过节。

  门锁着。满院的鹅欺生,歪了脖子,气势汹汹冲我撒起野来。我绕到一旁,去牛圈旁的石墙缝里取了钥匙,开门。

  我在外教书,兄妹已外出打工,家里只剩父母。下地干活,父亲不肯带钥匙,母亲又怕钥匙带到地里弄丢,只得把钥匙悄悄塞进牛圈石墙的缝隙里,用一块破布堵着石缝。母亲这样做,一为防盗,二为方便家里人——但凡家里人,任是谁回家,一定能从牛圈的石墙缝里找到开门的温暖。

  厨房里没备啥吃的,只有炖熟的猪脚。家里没几个人,父母过节的程序删繁就简,就像他们四季的衣服,简单得没多少花样。倒是屋檐下插着的艾叶,在夏风中摆动着端午的程序与记忆。

  曾经的端午,百草都是药,三角枫、九里宫,随便扯来,晚上熬了水洗脚,据说能去风湿,端午晚上,父亲还要喝雄黄酒。

  放下行李,揣摩父母的可能去处。及至在地里找到他们,我老远就喊。母亲抬头发现是我,便说:“我和你爸正念你呢,你还真回来了……”末了,母亲又嗔怪:“跟车费有气吧?没事就别跑了嘛。”我张口瞎编,说是单位的车送我来的,母亲就笑。其实,哪有公车,只不过是转车的艰辛被我深深埋了起来而已……

  从地里回来,母亲赶紧备晚饭,我劝她别忙,吃什么不要紧,随便应付着就是,要紧的是与他们聊聊。母亲说,我难得回家,好歹也要做些吃的——在母亲眼里,我永远是当年那个贪吃的馋小子。

  年少时家贫,除非有客,才可以吃一顿肉,所以就盼客,可父母不盼。父亲说,他连公社里的卫生监督都不怕,就怕亲戚,亲戚来了要吃肉,家里拿不出来。盼不成客,于是改盼端午。端午的中午,我们就开始期待,准备晚上撑饱。后来生活条件好转,父母吃穿已然不愁,只愁我们不在身边。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一个比喻:父母是树,我们是果,果子熟了离开,树只剩下了孤独。这,一定是人世间难以两全的议题。

  晚饭后,母亲将扯来的三角枫、九里宫熬好,洗脚。我也听过三角枫、九里宫熬水洗脚能去风湿的事。因此,我趁机劝母亲去我做事的地方小住,以便寻医治疗她早年落下的风湿——以前劝过,她说等我成家后才算方便,我依了。成家以后再劝,她则推说等我挣了钱再说。这次,她一如既往没应下。

  因为工作,翌日我又匆匆返程。告别时,我分明看到母亲眼里的泪花。出了村口,母亲都还在叮咛说,重阳一定回家。回与不回,先应着,也好免去她一番牵挂。

  端阳过后不久,母亲托老乡捎来一个布包,里面是我大学时用剩的饭票菜票,还有一本带钢印的学生证。来人说,母亲怕我用得着,便给捎了去。用倒是没用,但天下母亲的心由此不难共情。

  母亲几乎不识字,我在居无定所的漂泊中极少给她写信。按母亲的说法,念信要找人,一旦经别人念过,信就没了味,只剩干巴巴的几桩事,枉费了文笔。于是,我只好把想对母亲说的话写进文章里。

  2004年的那个端午,卧床20多天的父亲到了弥留之际。那天晚上,我们兄弟守在病床前,没心思过节。凌晨时分,父亲喉头里响了一声,人走了。

  父亲和母亲原来下地干活时,母亲藏钥匙的事,父亲是知道的。我于是就想:如果父亲是打开温暖的一把钥匙,那么到底是父亲把自己弄丢了,还是上天把父亲藏起来了呢?以后,母亲一旦把自己也弄丢了呢,我该如何是好?在这种假设中,我的眼泪如同年久失修的牛圈石墙,坍塌在止不住的光阴中,落得一地都是……

  我,是从故乡连根拔起的一株庄稼,现下只能努力回忆关于故乡的一幕幕,情到深处,泪水总是忍不住涨潮——我只希望,在这尘世间,母亲千万不要很快就把自己也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