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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把故乡泡进杯子里

日期: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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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我与苦茶的初遇,实在算不上一见钟情。

  那是个寻常的周末,我们回乡下老家。闲谈间听说后山上有冬青树,老公便与四舅相约去采茶。我那时对茶事一无所知,只是出于好奇,便也跟着上了山。在我的想象里,采茶该是件极风雅的事:清晨的露水未干,纤纤素手掐下最嫩的叶尖,一芽一叶,皆是春色。可到了跟前,我却愣住了。老公和四舅哪里是在采茶,分明是连枝带叶、大把大把地捋。那冬青的叶子又粗又大,实在看不出半分茶叶的清秀模样。

  “这就是做苦丁茶的叶子,叫大叶冬青,以前是老人些用来喂牛的。”老公乐呵呵地说。

  苦丁茶。单这一个“苦”字,便让我退避三舍。我看着那满满一袋粗枝大叶,又听到是给牛吃的,心里已给它判了刑——这样的茶,怕是只有牛才吃得下去。

  过了些时日,四舅竟把自制的苦丁茶送了我们一包。老公如获至宝,当即烧水冲泡。我本无意尝试,却拗不过他热情相邀,只好接过杯子,敷衍地抿了一口。

  那一口,却让我愣住了。初入口时,是苦的。那种苦不是中药的涩苦,倒像山涧里的青苔,带着潮湿的、野性的气息。可就在我皱起眉头的瞬间,那苦味竟悄悄起了变化——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从舌根泛起,缓缓地,像晨雾散去后的第一缕阳光。茶水温暖地滑过喉咙,留下淡淡的清香,久久不散。

  我正要再品,老公却已把这包茶拎去了办公室,说是要和同事们分享。看着他兴冲冲的背影,我打趣道:“喝完了怎么办?再去问四舅要呗。”

  “四舅做的都给了我们,哪还有啊。”他道。

  这话倒像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那杯苦茶的余味还在舌尖萦绕,我已经惦记起下一杯来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办公室的咖啡忽然变得寡淡无味,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抹回甘,像惦记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

  又过了些时日,老公再去老家的后山采冬青叶。这次我打定主意,摘了叶子回来,请四舅帮忙再做一次。谁知四舅的手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我望着窗外,尽管惦记着那棵青翠的冬青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当我怅然若失时,老公在东关街上花二十块钱买了一大包苦丁茶带回来。我迫不及待地泡上一杯,却有些失落。这茶叶的成色远不及四舅做的,茶汤寡淡,回甘也短,像是隔靴搔痒。可即便如此,它还是暂时填补了我对那杯苦茶的惦念。

  不知从何时起,这杯苦茶竟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办公桌上,咖啡杯换成了玻璃茶杯。工作倦怠时,泡一杯茶,干枯的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像沉睡的蝴蝶苏醒过来。茶汤渐次染成淡淡的青碧色,我的疲惫也随之一片片化开。若是饮食油腻了,或是误食了什么东西胃里不适,一杯热茶下去,不多时便能缓解。那种感觉,不像是药,倒像是一位老朋友,不言不语地陪着你,懂你所有的难受。老公打趣道:“都给你说了是喂牛的,牛肠胃不好就给它用冬青叶子熬水喝。”

  渐渐地,我甚至养成了晚上喝茶的习惯。明知茶有提神之效,可我就是贪恋那份仪式感。看茶叶在水中舒展,看热气袅袅升起,一天的烦扰都沉到了杯底。连做的梦,都带着回甘。

  今年春节前夕,老爷子说要回老家走亲戚。我眼睛一亮,翻出家里最大的袋子,兴冲冲地跟着回去。这回,我一定要亲手摘一袋冬青树叶。

  一进村,我就拽着老公往后山跑。到跟前才发现原本在后山的大树被移栽到了一户人家院子里,在三舅妈的引荐帮忙下,将那绿得发亮的冬青叶子摘了满满一大袋。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给四舅打电话讨教制茶的法子。他一条条地嘱咐,我一一记下:先用盐水泡一宿,去涩味;再用淘米水泡一宿,添些米香;然后上锅蒸,蒸透了放凉;最后用糯米垫底,小火慢炒,晾晒,如果没有太阳就用火烤……

  大年初一,家人们都出门凑热闹去了。我独自守在灶台前,一丝不苟地照着做。蒸好的茶叶要一片片分拣开,不能让叶子粘在一起,我蹲在托盘前,一摘就是一下午。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我手里拈着一片片湿润的叶子,心里却出奇地安静。等到全部弄完,整个人感觉腰酸背痛,而窗外已是灯火明亮。

  正月里阳光少,没法自然晾晒。我只好把一盘盘茶叶搬到电火旁,小心翼翼地烘烤。满屋子都是茶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香,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和欣喜。

  当第一片自己做的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时,我竟有些鼻酸。那一片片叶子,像是从老家的树上,跋山涉水来到了我的杯子里。它们经历过盐水的浸润、米水的滋养、蒸汽的洗礼、铁锅的翻炒,最后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

  轻轻抿一口,苦的,然后是甜,接着是绵长的回甘,或许是增添了许多的情愫和劳动,竟觉得这茶比四舅做的还好。待茶水凉后,苦味淡去,回甘却更长了。大概是这杯苦茶里,藏着故乡的风,亲人的情,还有自己的手温,以及岁月沉淀下来的所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