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收拾书架,手指又一次停在那本灰蓝色的书上。书脊上贴着透明胶布,是当年贴上去保护书角的。胶布边缘已经微微翘起,像记忆里总也抚不平的某个角落。
“围棋欺着与圈套”,目光触到这几个字的瞬间,台灯的光就软了下来。空气里浮起特有的书香,混着某个遥远夏天傍晚的光线——那种光线是蜂蜜色的,慢悠悠地从窗外淌进来,把一切都镀得又暖又长。
那年我刚告别中学,暑假很漫长。在书店角落里翻开这本书,“倒垂莲”“十八目骗招”“二五侵分”——那些变化图密密麻麻铺展开来,像武林秘籍的招式拆解。我当时正愁棋力不见长,捧着书站在书架前就入了迷 ,立刻掏钱买下。
晚上,我用书皮纸仔细包好此书,并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下日期和名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还不知道这本书会陪我走那么远的路。
此后的夜晚,台灯,棋盘,时常陪伴着我。看似合理的一手棋,底下却藏着杀机,诱人深入,然后一击致命。朋友看我对着一页棋谱反复摆弄的样子,笑着说:“你这哪是下棋,分明是在练武功。”
我深以为然。在我心里,这本书就是武侠小说里可遇不可求的秘籍。
研究棋谱的习惯延续了很多年。比赛前夜,总要翻几页,记两个变化图。次日对局,若遇机会,不动声色布下陷阱,看对手一步步落入圈套,心中暗喜。也有失手的时候——对方识破后反戈一击,我当即崩盘。但无论输赢,回家后总要在那页棋谱旁做个记号,像在剑谱上留下心得。墨迹深浅不一,字迹从稚嫩到潦草,散落在不同年份的页边。
最有趣的一次是在网上下棋。对手使出骗招,正是书里的典型变化。我认出来了,忍不住打字:“别折腾了,这骗招我书上有的,在187页。”对方沉默片刻,屏幕上跳出一个笑脸:“你要是应不好,说明书没背好。”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隔着屏幕,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本书,同一页棋谱,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那种感觉很奇妙——像在茫茫人海里,突然遇见另一个练过同一本秘籍的人。
如今书角已经泛黄,边缘轻微磨损。好些变化图旁边都记着一段往事:某次比赛用此招赢过;某年网上被高手识破反杀;某个雨夜摆到这里,窗外雨声特别大。这些潦草的字迹是我与围棋的对话,也是时光的刻度。
其实何止这本书。那些年的人和事,都像棋子落在棋盘上,抹不去了。
中学的一个寒假,外号“花强”的哥们约我去体委看围棋比赛。他上中学时能让业余初段两子——和他下的对手是八十年代含金量很高的业余初段。那天体委的屋子里落满冬天的阳光,棋盘上的落子声此起彼伏。花强最后拿了全县第三。
那时候我不知道,几年后自己会出现在高校比赛的赛场上。有些事就是这样,回头看才发现人生的每一步都暗含深意。
三年后,大一的下学期。师大要承办全省高校围棋比赛,校围棋队预选开始了。上届学校冠军是来进修的莫老师,四十多岁,棋风稳健。比赛那天我对阵莫老师时状态出奇的好,吃掉他一条大龙获胜。几轮比赛下来,我如愿拿到了进入校队的资格,开始了上场参赛的生涯。
当年同城对手是贵州大学代表队,贵大高手如云,赛中我们奋力厮杀,最后败给贵大,只拿到团体亚军,旁观或参赛,都让我积累了不少对阵的经验,还遇到了贵大的陈天野、陈鹏和姜泽老哥他们。半年多后的暑假,“应氏杯”中国大学生围棋赛开赛,当年正好是贵州省承办该项赛事,我参与其中,主场作战的决赛圈比赛经历更是人生中无比美好的回忆。
对阵中科大代表队的张垒博士那盘,我看错了征子。本以为书上的招用上了,一直用下大局的下法延缓对手强大的中盘攻击势头 ,再下定式的变招,争取一举杀崩对手的棋,结果张垒发现我有一处棋单薄,就强行杀棋吃掉我一块棋,我只好认输。对阵浙江队的沈晶时也是全局一直被动,像陷在泥沼里,怎么都挣扎不出来。
后来,我对阵澳门大学生围棋队的殷佳杰。我在布局阶段就强杀了对手一块棋,局面大优。但中盘对手竟然断开我两块棋,使出缠绕攻击战法,同时攻击我两块棋。还好,我在官子阶段一点点扳回来,后发制人,赢了一目,获得了全国比赛首场胜利。现在想起来,二十年前的这场胜利来得如此困难而又如此珍贵。
回到比赛住宿点,姜泽他们纷纷鼓掌祝贺。那一刻的掌声,到现在还在耳边。
有些缘分就是这样,像棋盘上看似无关的两手棋,回头看时,才发现存在遥相呼应。
前些天我又翻开那本《围棋欺着与圈套》。扉页上的字迹还在,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对围棋的尊重。那时以为懂几个定式变化就能横着走,如今才懂,下棋终究要回归本手。那些欺着骗招,不过是漫长棋路上的几朵浪花。人工智能的到来,对一些书上的招又有新的应对之法,书上的东西已经有点跟不上时代了。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灰蓝色的书脊安静地立在原处,书外层有那年夏天贴上去的保护书角的透明胶布和包书的书皮。
我知道,当翻开这本书,当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当台灯的光落上泛黄的书页,那个夏天的夜晚就会回来,像一盘永远没有下完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