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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把日子缝成繁花

日期: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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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却被应声拉开。母亲系着洗得起绒的棉围裙站在玄关,裙角粘着几星米白色碎线头,眉心拧出一道浅结:“你爸做事一点不上心,我真是拿他没有办法了!”

  细问几句,才知原委。老家院里,母亲悉心养了六七年的花,父亲明明答应隔日帮忙浇水,转头便忘。昨天她回乡查看,月季花瓣蜷成焦黄小筒,指尖轻触,花瓣簌簌落在泥土里;廊下绣球叶片像旧报纸,饱满的花团塌作一团软絮;就连最耐活的太阳花,也垂着茎秆蔫在风里,细弱的绿茎撑不住叶片,摇摇晃晃,只剩一丝生机……

  母亲这辈子,素来怕极了侍弄田地。刚嫁过来那几年,家中尚有三亩薄田,她半步都不肯往田埂上迈。春日锄地,整日握锄的掌心磨出水泡,泥水浸透伤口,钻心地疼;夏日浇菜,看见草里的癞蛤蟆,吓得拖鞋都甩出去老远;秋日收玉米,一碰到玉米棒上的灰苞就浑身起红疹子,痒得整宿睡不着,胳膊上抓的全是交错的红印子。

  田地总让她手足无措,唯有指尖捏起针线时,内心安稳踏实。只要往缝纫机前一坐,刚才还发颤的手立刻就稳了,捏着银针凑到煤油灯昏黄的光圈里,细线“嗖”一下就穿进了针孔,连眼都不用眯。

  许是自己不爱种地,总觉得亏欠了田里的活,小时候她总催着我们姐弟三个背着粗布背篓下地帮忙。可父亲每次都拦着,把背篓往墙根一放,说孩子还小,功课要紧,别去田里添乱。我们几个得了这话,像拿到了赦免的“圣旨”,一次次躲开农活。村里同龄的孩子早就能自己种洋芋、收割麦子,我们姐弟三个却过着旁人羡慕的“享福”日子——如今我依旧分不清大豆苗与绿豆苗。

  母亲裁缝的手艺,源自外公的安排。早年外公是金家庄走村串寨的“货郎”,挑着担子收鸡蛋、跑供销社,辛苦攒钱供几个孩子读书。母亲是长女,无心学业,曾偷摸着跟邻村的婶婶外出做小买卖。被外公寻回后,又气又无奈,既然读书不成,就学门手艺傍身吧,外公拎上两斤红糖,请来了村里的老裁缝。

  谁也没料到,平时坐不住的母亲,一摸到布料与针线,竟彻底沉下心来,天分也展露无遗,只学了个把月,她便能徒手裁布,还能照着百货大楼挂的成衣,自己琢磨出时新的样式。自此,一针一线,陪她走过了半生。

  婚后,母亲在街角支起缝纫摊,脚蹬的蝴蝶牌缝纫机往油布棚下一放,就算开了张。她手艺精巧,款式又新颖,没几年就在镇上传开了名气,十里八乡的人做新衣服,都愿意绕路找她。

  父亲原是个补丁都缝不平整的粗人,看着母亲夜夜踩着缝纫机劳作不休,就默默学着打下手。起初只是锁边、熨烫、钉扣,到后来,就连大襟衫上繁复的葡萄结盘扣,他也能编得规整匀称,手艺竟不输母亲。小时候总看见他俩一个踩着缝纫机“哒哒”响,一个扯着布料“哗哗”动,两种声音交织缠绕,成了家里最安稳的底色,连饭菜香气,都顺着这暖意漫开。

  年少时,我却曾为此心生自卑。班里女孩都穿白色的确良裙子,裙摆上缀着纱巾做的花瓣,头上扎着大红头纱花饰,漂亮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再看自己,一身土布衣衫,脚下是母亲用碎布纳的蓝面白底布鞋,只觉得满身土气,抬不起头,我渐渐厌烦母亲的裁缝摊,放学路过,总要绕到马路对面行走。

  一次校园演出,我执意要母亲买一条和同学同款的白纱裙,她不肯,说棉布衣裳透气贴身,穿着更舒服。气急之下,我将她缝好的新衣扔在地上,狠狠踩出一道黑印,她气得抬手要打,最后也只是叹口气,把衣服捡起来拍干净,重新坐回缝纫机前,在灯下修改了大半宿。

  母亲对这些布啊线啊是真的痴迷。家里的八仙桌罩着浅蓝色的涤卡布套,黑白电视机裹着紫色的丝绒,靠背椅、小板凳都配有布罩,边角还绣着米粒大小的雏菊。每次同学来家里玩,都要摸着椅子套惊叹:“你家怎么和我家不一样呀,到处都软软的!”

  母亲在缝纫机前一坐就是二十年。后来父亲开起了饮品店,无人帮她搭手,她便时常唤我帮忙:“烧壶水预热熨斗,叠好的衣服放进立柜,剪刀、尺子收进抽屉。”

  再往后,店铺转成快递站,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母亲只得放下专职裁缝,只偶尔帮邻里做些衣物。可还是常有老主顾辗转寻来,都说穿惯了她做的裤子,腰头不勒、裤腿合体,别人做的总不合适。她也总是应下来,晚上抽空就着台灯熬夜给人赶制出来。

  待到我成家生子,母亲进城帮我照料小孩,彻底停下了对外的活计,满心欢喜围着孙辈打转。她翻出我压箱底的旧裙,改裁成女儿的小连衣裙,裙摆缝上细碎纱花,孩子跑动时,裙摆翩翩飞扬;儿子长高了,她就把牛仔裤的裤脚边放出来一截,接的布边都藏在双线缝线里,一点都看不出来改过。家里的沙发靠垫、餐桌布、凳子套,也全都出自她手。

  我时常劝她,现在家里条件不差,孩子的衣服穿不完,不用费这个劲,再说现在也不时兴这种手工做的衣服了。我边说边把那些小衣服收进衣柜最上层,可没过几天,她又能变出一堆新的来,针脚细密齐整,久而久之,我也不再多言。

  我原以为,母亲这一生,只愿守着针线布料。她从前那般惧怕田地,谁料如今院落清闲,她反倒爱上了养花。我便陆陆续续买来花苗花种,月季、绣球、牡丹、凤仙,什么好看买什么,满满当当摆满小院。一到闲暇时日,她便惦记着回乡侍弄花草:用发酵的淘米水追肥,寒冬将花盆挪至避风的桂花树下,雨天为娇弱的花卉支起雨布,整日忙碌,累得直不起腰,也从不见她抱怨。花草枯了再补,品种换了又换,院子里的花草纵然时常长势不济,她也一点都不泄气,反倒笑着说,自己也算是半个养花能手了。

  正听着母亲絮叨,门锁再次转动。父亲拎着塑料袋走进屋,见我在旁,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放:“路过花鸟市场,把你妈念叨许久的重瓣茉莉买回来了。那些蔫了的花我昨天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今早我浇了两大桶水,叶尖已经缓过来点了,估计过两天就能活。”

  母亲瞥了他一眼,嘴还抿着,眼角却先弯了。她伸手把袋子里的茉莉捧出来,青绿色的花苞攒得密密匝匝,风从阳台吹进来,已经有淡香飘出来,落得满手都是。

  恍惚间,儿时画面涌上心头。木窗棂漏下暖融融的午后阳光,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荡。母亲端坐踏起缝纫机,父亲坐在矮凳上帮着整理布料,哒哒机声伴着手作声响,岁月安然静好。眼前光景,竟与二十年前别无二致。

  母亲一辈子不善农活,可穿针引线也好,侍花弄草也罢,也把平淡的日子缝得温柔妥帖。这从来都是她最擅长的事。那些针脚里藏着的温度,花瓣上沾着的心意,就是她种在岁月里的花,岁岁生长,年年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