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年前,我十四岁。那些年月,物质匮乏,文化生活更是欠缺,依稀的记忆中,除了老师偶尔教唱几首歌,便只剩父亲时常唱古书、唱小调、拉二胡的声响。可以想象,当听到某天晚上在哪里放电影的消息时,我的内心是何其激动,急不可耐。
至今已记不准那时放电影的频率了,似乎半个月有一次,又或是个把月才有一场,反正是很稀疏的。所以只要上午听到当晚要放电影的喜讯,那天下午的课堂就心不在焉了,放学后的农活就有气无力了,劳动后的晚饭更是“浅尝辄止”了。
当终于从那方挂在墙上的银幕里享受完感人肺腑的故事、引人入胜的情节时,内心既满足又向往。返家的路上仍滔滔不绝,评论不休。其实,小孩如此兴奋,大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不过他们更有定力罢了。
十四岁时的那个雨夜,起因就是一场讲述英雄故事的电影。巧合的是,上午语文课上,老师刚讲到《烈火金刚》中的英雄事迹,中午就听说晚上要在杨箐公社放电影,名叫《烈火金刚》。
怎么熬得住呀,那天下午的课,一直坐立不安。放学路上,我们四个小伙伴已密谋好相约的时间、地点以及分散出门的方式。晚饭时随便扒了几口,便丢下碗,趁大人不注意,悄悄往寨后的山下赶。会齐之后,便欣然踏上去杨箐公社的“征途”。
从家中步行到杨箐公社,走大路约二十里,走山路约十五里。山路虽近,但很难走。一面是一直往山上爬的层层坡地,一面是低洼处稀稀疏疏的人家。中间一条砂子路又弯又窄,路的一侧是可用手扒的实埂,另一侧却是几米高的空埂,一脚踩虚,后果严重,因此不但难走而且危险。然而,为了一场《烈火金钢》,何所惧哉!
太阳正小憩山巅,漫山遍野夕光多情。天空偶有几片乌云隐隐绰绰,但毫不在意。山风如纸,书写着我们快活的心情,山雀也时不时长歌短吟为我们助兴。
太阳将要落山时,总算踏进杨箐公社的场坝。银幕上已在调试图像,银幕前已挤满人。一部令人时悲时怒、时喜时敬、热血沸腾的英雄大剧在人人都意犹未尽时宣告全剧终,打道回府的人群混乱拥挤。走上大路时,才发现不见了另外三个伙伴。放声喊,连续喊,全没有回应,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一个人走。
当时内心涌上一种情绪,叫害怕。但心中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死劲按住害怕。走了一小截大路,必须踏上去山路的那个路口时,我赶忙用火柴点亮竹火把。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把我带到来时必经的那条山路。快步疾行,刚接近分水岭时,天空突然发出一串响亮而凶恶的巨吼,紧接着一阵旋风,然后倾盆的雨水便随着闪电猛泼下来。我的火把先是一阵挣扎,随后便彻底熄灭。
怎么办?怎么办?远近的人家都已入睡,除了时不时刺来的闪电外,四周陷入黑暗。
既然只能向前走,那就向前走吧。电影里主角身受重伤,仍要继续杀敌,这点雷雨算什么?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咬着牙往前移步。
听着停一阵响一阵的雷声,淋着一直不衰不减的狂雨,一手握紧拳头,一手摸着地埂。趁闪电亮起的一刹那快步走一小截,闪电熄灭时又站下来。如此重复前进,苦累艰险难以言表。
山顶上间或传来几声怪鸟的嘶叫,令人毛骨悚然;山下人家的院子里偶尔也涌起几阵犬吠,令人心慌意乱。而雷一直吼,风一直追,雨一直下……
似乎艰难前行了几个世纪,在漫漫黑暗沉沉雷雨中,终于隐隐看到了我的小寨。顿时,一声惊呼差点冲破胸腔飞将出来。顿时,抹一把脸上的雨,又抹一把眼里的泪。
一掌推开家门,精疲力尽之感瞬间沿着所有末梢神经蜂拥而来。浑身湿透闯进温馨的家中,才看到父母仍端坐着。肯定是等我等到半夜,担心我担心到半夜。那个年代,没有通讯工具,父母不知我的行踪,只能凭白天的消息和我之前的行为推判出我肯定去看电影了。偏偏遇到雷雨滂沱,他们纵有千种担忧万种猜测,也只有长长地等待。
总算,我安全到家了。母亲舒了一口气,父亲则怒不可遏:“跪下!不说清楚,今晚一直跪着!”
我跪下,然后一一坦白。母亲看教训得差不多了,方才温和地说:“明天还要读书,洗干身上快点去睡。”
第二天上学的路上,我们四人又碰面了。原来找不到我后他们一起走的大路,虽然火把同样被浇灭,但大路边多少有点灯光,比我轻松一点;同样回家很晚,同样接受了严厉的教育与似重实轻的惩罚。交换了彼此的遭遇之后,便开心畅谈起昨夜电影中的剧情……
流光易逝,岁月如烟,往事却总以回忆或梦境的形式如期重现。当那夜的暴雨、雷电、山路以及那夜的艰难前行如电影般回放时,我内心有两条河流结伴流淌。一条河氤氲着伤感,往日同游的少年,散落四方,各自生活,近况悲喜不同;另一条河荡漾着感恩,感恩骤然而降的雷雨把我的火把淋湿,让十四岁的我经历了一场险恶环境中单枪匹马、孤立无援的“拼杀”,从而切身体验到什么是前路无畏、什么是少年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