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贵制作石雕
一块石头、一把刻刀。
匠人千锤百炼、精雕细琢,顽石褪去冰冷与钝拙,蜕变为融古韵与新意于一体的艺术珍品,这便是织金石雕。
砚台
作为黔西北极具辨识度的传统手工技艺,织金石雕的来路,并非坦途。从明清时期风靡皇室的御用贡品,到一度生产停滞,再到如今名列省级非遗名录——这份老手艺的每一次重生,都是一代代匠人“熬”出来、“守”出来的。班贵,正是那个守护着古老技艺的传承人。
5月26日,记者来到他的石雕创作室时,他正手持刻刀,雕一方砚台。“先用刻刀把图案刻出来,再根据图案进行上色。”除了班贵传授徒弟经验的声音外,工作室只听到刻刀刮在石头上的沙沙声。
织金石雕能够绵延不绝,首先要归功于这片土地的慷慨馈赠。织金境内,大理石探明储量高达191亿立方米,古佛山、东山、凤凰山等地皆有分布。其中,“晶墨玉”漆黑如夜、“残雪”白若霜华,石质细腻、纹理独绝,在全国石材版图中亦占一席之地。正是这得天独厚的自然底色,为石雕艺术的诞生与繁衍,铺就了最坚实的基石。
石雕工艺品
翻阅泛黄的史册,织金石雕的底蕴深厚,令人慨叹。元、明时期,织金石砚便凭借细润如脂的石质与精巧绝伦的雕工,成为皇室与翰林院的专用贡品,一时身价百倍。至清代,这门手艺更是跨洋过海,作为国礼赠与邻邦,向世界展示了传统工艺的幽微与大气。此后,织金石雕迎来了一次短暂繁荣——1948年,当地尚有16家石雕作坊、41名从业匠人,年产工艺品达3万件,堪称地方特色产业的中流砥柱。
1986年,织金石雕被纳入国家“星火计划”,地方政府牵头建厂、扶持产业,这门濒临失传的手艺,渐渐复苏。
可好景不长。上世纪90年代,国营织金大理石雕刻厂解体,产业成为零散的民间作坊模式。分散的经营、脆弱的传承体系,让织金石雕再次跌入低谷。也正是在这个关口,班贵选择扎下根来,用一双不肯松开刻刀的手,传承了这门手艺。
班贵自幼偏爱书画,早年结业于原毕节师范专科学校美术班,有着扎实的造型功底。1990年,织金石雕产业刚刚从废墟中起身,年轻的他怀着对传统工艺的热爱,走进织金县工艺美术厂,从此与石雕结下一生的缘分。
“进厂时是做设计,跟着师傅学石雕以后才发现,以前学的美术成了石雕创作的底子。”入行之初,行业人才断层,老一辈匠人渐渐老去,年轻人寥寥无几。看着珍贵的老手艺无人接续,班贵心里比谁都着急。
他把自己扎进作坊里。守着刻刀与石头反复琢磨,日复一日地钻研技法,一点点把织金石雕的核心门道吃透。石雕是个苦行当,常年与刀具、石块打交道,磕碰受伤是家常便饭。有一次作业时,石锤误伤了眼睛,他也从未动过放弃的念头。
“不后悔。做石雕、守这门手艺,本来就是我打定主意要做一辈子的事。”这句话,没有半点修饰,是班贵年复一年的坚守。
凭着这股不怕苦、不服输的韧劲,班贵一步步掌握了织金石雕的全套工艺。无论是行业独有的黑白焊、彩焊技艺,还是平雕、浅浮雕、深浮雕、镂空雕、立雕等各类技法,他都烂熟于心。从前期构思、构图设计,到中期雕琢打磨、后期焊色收尾,全流程都能独立完成,成为行业里少有的既懂设计、又精实操的全能匠人。
养护石雕
尤其值得一说的是彩焊工艺——这是织金石雕区别于普通石雕的独门绝技,门槛极高,技法精妙。成品肌理细腻,自带国画的写意意境与碑帖的风骨神韵。
而在织金石雕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石雕平雕砚台,具有坚硬、细致、光洁的特点。表面光亮透明,天然花纹如同绘画,美观大方。用其研墨细腻均匀,不涩不粘,极善发墨。加盖能抗热御寒,使墨汁保持其浓度而数日不粘、不生异味,用以储墨不易挥发,不吸尘土,用墨书画显得饱满丰润。
懂石雕的人都知道,一方好砚、一件好作品,从来急不得。从最初的构思创意,到反复雕琢成型,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极其考验匠人的耐心与心性,班贵一干,就是三十几年。
2005年,他创办了织金班门石雕工艺厂。亲自把控设计、研发、生产全流程,固守传统工艺本色。凭借扎实的手艺、始终在线的品质,以及多年为行业发展付出的心血,2014年,班贵获评“毕节市民族民间传统工艺大师”,成为当地石雕行业的标杆人物。2019年,整个行业迎来了真正的高光时刻——石雕工艺(织金县)成功入选贵州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正式跻身省级非遗序列。这门老手艺,终于有了全新的身份与底气。
“非遗技艺不是孤品,唯有代代相传,方能生生不息。”班贵深知,守艺不易,创新更难。相较于技艺本身,他更担心的是这门手艺后继无人。为此,班贵坚持言传身教、因材施教,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毕生所学、所研、所悟传授给学徒。三十余年间,他累计培育出20余名专业石雕匠人,为古老工艺注入新鲜血液。
雕刻
如今的织金石雕,早已跳出了传统石砚的单一局限。
造型上打破了方方正正的老样式,衍生出圆形、椭圆形等丰富形态;产品品类愈发多元,“文房四宝”、摆件茶盘等文创与实用器皿一应俱全。雕刻技法也愈发精湛,平雕、浮雕、立体镂空雕等复杂工艺皆在其中。纹样题材还融入了织金古城风貌、当地农特产品等本土元素——让每一件作品,既有传统的底蕴,又有专属的地域温度。
班贵指导徒弟唐玉林雕刻
从七百年前的宫廷贡品,到如今的省级非遗瑰宝;从一度技艺断层到如今薪火相传。织金石雕的跌宕起伏,其实就是贵州民间传统工艺在时代洪流中传承发展的一个缩影。
三十余载匠心坚守,班贵以石为媒、以艺传心。时至今日,他依旧坚守在创作与传艺的一线,立意让深藏在乌蒙群山中的顽石艺术,走出大山,被更多人看见。
一方方精美的石雕器物,承载着乌蒙山水的灵气与老一辈匠人的体温,也见证着一门非遗手艺生生不息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