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大屯土司庄园 （本报记者 陈 曦 摄）
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笔者来到了闻名遐迩的大屯土司庄园。虽然多年前来过，可是像这样从一根根柱子、一扇扇门窗、一件件家具去解读这个庄园，还是第一次。
大屯土司庄园位于七星关区大屯乡，是西南地区乃至全国范围内保存得最完好、最具有代表性的土司庄园，是民族文化相互碰撞、深度融合的恢宏建筑，为研究民族文化、土司文化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1988年3月，大屯土司庄园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庄园建筑面积为2600平方米，占地面积5000余平方米。整个建筑群坐东向西，依山而建，逐级升高，略成长方形。
大屯土司庄园是如何横空出世的？
打开“百度”搜索引擎，有这样的表述：“大屯土司庄园始建于清道光元年（1821年），由彝族土司余象仪建造，后经余达父等扩建。”但是，大屯土司庄园真的是清道光元年由余象仪建造的吗？为了读懂大屯土司庄园这部精妙绝伦的建筑巨著，我们一步步拨开迷雾——
据曾担任过贵州省民族研究所所长的著名学者、大屯土司庄园统治家族余氏后裔余宏模考证，大屯土司庄园系彝族扯勒部后裔统治家族所建造。历代封建中央王朝对边境少数民族实行的是羁縻政策，委任当地土著首领为土官治理其地、管理其民。彝族扯勒部的先世就曾被中央王朝册封令长、永宁长官司、永宁宣抚使等土官之职。
明天启元年（1621年），朝廷下诏征调永宁土兵援辽，抗击后金。及至重庆，又扣发永宁土兵粮饷，激起兵变，爆发了以四川奢崇明和贵州安邦彦为首的反明大起义，史称“奢安起事”。明王朝调集10万军队经过9年时间才将起义镇压下去。永宁宣抚使管辖下的十八“则溪”之地，全部改土归流。
奢崇明阵殁，其长子奢寅被刺军中。奢崇明另外两个儿子奢辰、奢震及其他幸存的家族成员均改名换姓、隐遁避世，奢辰、奢震改汉姓余，奢辰改名为余保寿、奢震改名为余化龙，其后裔除余姓外，还有汉姓杨、张等，均为彝族“扯勒”一脉之余荫。奢震因崇祯时未参加起兵，以忠顺授水潦长官司，给土同知印。奢辰于清顺治年间投诚即被安插卧泥河（距今大屯土司庄园10余里）。大屯，彝语“扯勒业阔”，译意即扯勒宗社所在地，奢辰后裔居住于此。
在龙场营区（今七星关区龙场营镇）有一个元岩村，元岩彝名“德胯”，村里有石墙城垣遗址，通过调查得知系奢宣慰所建，此地应为清顺治年间投诚被安插居此的奢辰故址。大屯土司庄园第一世主人也应为奢辰（余保寿），在之前就有的彝族扯勒部奢氏宗祠建筑的基础上增建，后经清乾隆、道光年间不断扩建，至第十一世主人余达父对庄园再进行扩建、修葺，形成了如今的规模。
按照余宏模所著的《彝族扯勒部大屯土司庄园历史调查》描述：大屯土司庄园的历代统治家族，实为奢辰、奢震后裔相互继承。按其血缘宗法的继承关系，梳理如下：
一世奢辰（余保寿），清顺治年间投诚奉旨安插卧泥河后，娶郎岱龙土司之女奢伦为妻。奢辰死，龙氏以功于清康熙年间保土巡检，未授而卒。生三子，长子张凤岐管阿弄（未详其地），次子早卒，三子张翔。
二世张翔，又名杨三（故大屯又以杨为姓），为奢辰三子，管大屯。
三世杨瀚桢，管大屯，有二子皆早殇，遂以水潦堂侄余锺麒之季子余仲过继，管大屯。
五世杨余仲，为水潦四世余锺麒第四子。杨余仲生子三人，第三子名廷栋，承嗣大屯。
六世杨廷栋，无子，以水潦堂兄余国栋次子余人瑞过继，承管大屯。
七世杨人瑞（余人瑞），生子两人，长子名家驹、次子名家骐。初以长子家驹出继伯兄，奉事法戛（今七星关区林口镇境内），家骐又继堂兄余人杰奉事水潦。后召回家驹，承管大屯。
八世余家驹，杨人瑞长子，后过继余人凤为子。其擅长诗画，尤工泼墨山水。
九世余珍，系余家驹之子，承管大屯，袭大屯土千总。嗜花木古玩，精书画。有子六人，仅三子象仪、四子振仪长大成人，其余均早殁。
十世余象仪，承管大屯。咸丰庚申年卒，享年三十。由水潦余一仪次子余若瑔过继为后，承管大屯。
十一世余若瑔，清末举人，曾留学日本江户和佛法律大学。参加辛亥革命，曾被选为贵州省立法院临时副议长，后受聘任贵州省大理分院刑庭庭长等职。余若瑔是近代贵州彝族知名的学者和诗人，1934年卒于贵阳，享年64岁。余若瑔有子两人，长子祥桐，留学殁于日本；次子祥河继承。
十二世余祥河，1931年生，曾在毕节县立中学读书，新中国成立前夕结婚成家，生有一女，名淑英。后余祥河病故，淑英嫁到大方县长石区（今长石镇）。
从大屯土司庄园统治家族历代成员所遗诗文中，也可以触摸这个清代建筑群的文化韵味。贵州省著名历史文化学者史继忠指出：“大屯土司庄园见证了彝族的土司制度，反映了历史的沧桑，浓缩了三百年社会变迁。”庄园以一种凝固的文化形态——建筑，镌刻着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鲜活印记。
一座彝汉文化交融的殿堂
大屯土司庄园是彝族扯勒部永宁宣抚使后裔统治地方的衙门府邸和家庭起居的地方。经历代扩建、修葺，形成了如今的规模。新中国成立后，庄园被作为政府办公用地，先后有大屯公社医院、大屯供销社、龙场营中学等单位在里面办公。1988年3月，大屯土司庄园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各项保护措施得以加强。
庄园整体布局为中轴非对称的三路建筑，中路建筑有大堂、二堂和正堂；左路有亦园、粮仓（还未恢复重建）、绣楼；右路有轿厅、时园（内有雅堂、祠堂、双环鱼池等）。庄园周围砌着围墙，墙外四周筑有6座碉堡（现存4座），可谓戒备森严。
庄园的大门并没有设置在中轴线上，而是在右侧。要进入大门，必须经过长长的石梯，行至石梯中部时，庄园中轴线正前方的围墙上，一个红色图案十分醒目，走近一看，是一个红色的万寿福图案。由于彝族是以“虎”为图腾的民族，万寿福图案上的4个小钩，代表虎的爪子；3朵小花是“大元宝”的变形图，代表财富；3条短横线代表天、地、人，外圈是汉文化中“如意”的图案，彝、汉文化水乳交融，共同表达了“吉祥如意”的美好祝愿。
大堂矗立在4米多高的石阶上，门楣上悬挂着刻有彝文和汉文“大堂”字样的牌匾。大堂是庄园主人议事、审判案件和会客的地方。大堂没有门，意即“门是永远开着的”，说明土司与治下百姓的关系是和谐的。大堂是庄园最雄伟壮观的建筑，东面为悬山顶、西面为歇山顶建筑。大堂檐柱和内柱下均有柱础，柱础上雕刻着火焰的图案，彝族是一个崇尚火的民族；火焰下面是栩栩如生的蝴蝶，而且蝴蝶是倒着的，蝴蝶在汉语中是“福”的谐音，蝴蝶倒着也就是汉文化中“福到”之意。
进入大堂后，穿过石板铺砌的院坝，右侧有一个刻有“时园”两个字的卷拱小门，这两个字为余达父所书，顺门而入，里面的景致让人眼前一亮：一座造型独特的风雨桥横卧在园中，让人仿佛进入了江南园林，风雨桥两边对称的两个鱼池，形如并蒂莲花，被称为双环鱼池，整体造型宛如一个“玉如意”；想想鱼翔浅底、莲蓬青碧的场景，那是怎样一幅美丽的江南画卷！双环鱼池的护栏上刻着虎纹的图案，风雨桥的正前方是祠堂。在时园，江南园林的秀美风光与彝族文化悄然交融，让人感受到一种陌生而又强大的力量。
顺着中轴线往里走，是二堂和正堂，二堂、正堂是土司家庭成员居住的地方。门楣上“二堂”“正堂”的字样都是以“彝语+汉语”的形式标注，柱础、窗户、家具、护栏上，都有虎须、虎爪、火焰、祥云、如意、蝴蝶等图案，在二堂、正堂的门框上、家具上，还雕刻着绚丽绽放的牡丹图案。从正堂大厅左上侧一扇小门进去，是两层木结构的绣楼，绣楼是土司家小姐的闺房，楼上是小姐居住，楼下是侍女居住。小姐要出去，唯一的通道是经过正堂，因此必须得到夫人的允许。绣楼的屋檐很长很低，是为了不让碉楼里的团丁看到楼上小姐的容颜。顺着逼仄的楼梯爬上二楼，跃入眼帘的是小姐闺房门上、屋里柜子上雕刻着的兰与菊的完整图案，兰和菊同属于“花中四君子”，兰代表清雅脱俗、菊代表淡泊隐逸，这是土司家族对家中女孩子成长的期许：愿其拥有高洁脱俗的人生。
大屯土司庄园里飘动的书香
行走在大屯土司庄园，总会感到阵阵书香掠过，这书香的后面是文化的碰撞与交融。
在历代封建中央王朝对边境少数民族实行羁縻政策的背景下，彝族扯勒家族在极盛之时，曾管辖毗连赤水河两岸的十八“则溪”。据汉文史籍记载，明代的奢苏（女）、奢崇明等永宁宣抚使，以及远嫁贵州的著名女土官奢节、奢香等人，都是扯勒家族的成员。
赤水河两岸的川黔两省地带，在明朝时属于永宁宣抚使辖地。明洪武中期，宣抚使奢阿聂卒，妻奢苏袭职。奢苏重视儒学教化，她曾向朝廷上言：“欲化顽俗，须修文教。诸生皆彝僚，朝廷所设训导官，言语不通，难以教诲。庠生李源，文品兼优，并谙夷语，乞即授为训导官，庶为实济。”朝廷采纳了她的建议，奢苏可以说是推行双语教学的第一人。奢苏又广立义学，永宁宣抚使治下的夷僚士民，纷纷接受儒家汉学的教育，科举制度也在这片区域推广开来。在汉族文化熏陶下，一代代优秀的彝族知识分子成长起来。与大屯土司庄园有关的“余氏一门五诗人”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在大屯土司庄园，书香最浓郁的地方当数亦园（东花园）和时园（西花园）中的雅堂。亦园是庄园主人家学学堂，为庄园第九世主人余珍在清同治年间始建。亦园石门上雕刻的诗句“莺花日辦（办）三春课，风月天生一种人”系余珍所书，“办”意思即“学习”。这是清朝诗人傅王露的诗句，整体意思可以理解为“在鸟语花香的春光中学习成长，不要失去人的潇洒自然天性。”亦园的门上、窗户上同样雕刻着虎纹图案，同时还伴有祥云、蝴蝶等图案，亦园房间窗户下面雕刻着“花中四君子”——竹、菊、兰、梅的醒目图案，这体现了庄园主人对孩子们淡泊名利、宁折不弯的期盼。
如此的家学氛围，培育出了一个个优秀的余氏子弟，“余氏一门五诗人”也成为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话——
大屯土司庄园第八世主人余家驹（1801—1850），是彝汉文化融合中，受汉文化影响，积极参加科举考试的彝族知识分子代表。余家驹自幼丧父，由母亲抚育长大，参加科举考取贡生，归隐山林侍奉母亲，同时潜心创作了大量诗作，留下了《时园诗草》二卷，他笔下的乌蒙山区气象万千、民族文化多姿多彩。
余家驹的儿子、大屯土司庄园第九世主人、大屯土千总余珍（1825—1864）能文能武，擅长书法绘画，因坚壁清野有功，诰授武翼都尉。余珍重视家学、珍视书香，亦园就是在他手里始建的。余珍40年的人生中，著有《四余诗草》传世。余珍解释“四余”就是“居家处事之余、读书作画之余、栽花养鱼之余、纵谈游览之余”，可见他的非凡气度。《四余诗草》共辑录诗作百首，其中《大方城怀古》《层台驿》等被录入地方志艺文类，广为流传。
余家驹的侄儿余昭（1827—1890），虽然出生在今四川省泸州市叙永县水潦乡，但他自幼丧父，伯父余家驹对其特别钟爱，把他带到大屯土司庄园授受家学，成年后参加科举考试，受钦赐花翎直隶州知州，为候补知府。余昭一生著述颇丰，著有《土司源流考》一卷、《德斋杂著》一卷、《大山诗草》三卷等，其中《大山诗草》共辑录古诗351首。余昭在当时的诗坛颇负盛名，他的诗作被称赞为“气则雄浑，笔则刚健”。
“余氏一门五诗人”中唯一的女性是余昭的夫人安履贞（1824—1880）。安履贞与余昭一样，受大屯土司庄园家学影响颇深。她19岁与余昭成婚后，夫妻琴瑟和鸣、相得益彰。安履贞的诗稿由余昭编辑刻印《园林阁遗草》一卷传世，她是活跃在贵州诗坛凤毛麟角的女诗人之一。安履贞非常重视教育，儿子余一仪，特别是后来成为大屯土司庄园最著名主人的孙子余若瑔，都深受她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是大屯土司庄园书香的传承者。
大屯土司庄园第十一世主人余若瑔（1869—1934），字达父，是“余氏一门五诗人”中成就最高的一位，他本是余昭和安履贞夫妇儿子余一仪的儿子，后过继给其伯父余象仪，承管大屯，成为大屯土司庄园最著名的主人。因兄长余若煌被四川督军赵尔丰陷害入狱，1906年带领子侄，东渡日本，一边学习法律，一边支持侄辈从事革命活动。回国后，余若瑔办过报纸宣传民主法治，开办过律师事务所，出任过贵州大理分院刑庭庭长。余若瑔著述特别多：有《罂石精舍文集》四卷、《且兰考》四卷、《雅堂诗集》十四卷等，其中《雅堂诗集》十四卷共辑录古诗599首，创作时间为1885年至1931年之间。雅堂是余若瑔的书房兼会客室，很珍贵的客人才会被带到这里，是大屯土司庄园内书香最浓郁的地方，余若瑔的很多传世之作均在此写就。在雅堂内，最令人震撼的是那方横卧在地上、余若瑔亲自为自己书写后刻制的墓碑，上书：前清法政科举人、贵州大理分院刑庭庭长、贵州省政府顾问、诗人余雅先生之墓，“诗人余雅先生之墓”这行字比其他所有的字都大得多，很显然，在所有的头衔中，余若瑔最珍视的是“诗人”桂冠，这也许正是大屯土司庄园书香不绝的深层次原因。
历史的回响
新中国成立以后，历经半个多世纪，这个家族的成员和后代已经成了伟大祖国的建设者，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贡献力量。比如余达父次女余祥元学识渊博，长期执教，桃李盈门。新中国成立后，余祥元当选为织金县人大代表，肩负着对各项政策、措施的出台建言献策及反映民意的使命。余祥元退休后居住在昆明，著有《挹梅楼诗集》。余祥元终究没有辜负庄园绣楼闺房门上雕刻上的菊、兰图案，在人生的舞台上清雅脱俗、终伴书香。
时光回溯：虽然早已改土归流，大屯土司庄园终因地处边远，土司依然拥有一定的特权，并建立有一套完整的机构，以维护其统治。庄园内各类人员分工协作、各司其职，共同维持庄园的运转，他们中包括代写租佃契约告示的师爷、看家护院的团丁以及参与服务的各类工匠。新中国成立以后，这些人离开了庄园，但庄园的文化已在他们身上留下深深烙印。
庄园里有一个师爷叫周尚敏，其妻子也在庄园中当厨师，负责制作各种糕点，尤善制作黄粑。据大屯土司庄园文物管理所的彭晓峰同志介绍，当年，周尚敏在当地群众中口碑很好，老百姓遇到灾荒去庄园借粮食，他总是装得满当当的；来还的时候，他就松松地装，周围群众都很感激他。据周尚敏的孙女、贵州省人大代表、贵州省劳动模范周琴回忆，她研发特色系列食品，就是为了传承、弘扬民族美食文化，而这份匠心竟来源于大屯土司庄园的影响。周琴年幼的时候，经常到爷爷、奶奶家住，总看到一家人做黄粑的情景：奶奶一丝不苟地选米、选豆，妈妈耐心地淘洗、浸泡，爷爷熟练地生火、上甑。随着袅袅炊烟升起，黄粑的香味弥漫开来，周琴总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后来在奶奶的精心指导下，周琴潜心研究食品制作技艺，推出了以黄粑为代表的系列产品，深受消费者喜爱。2021年12月，周琴被正式认定为黄粑制作技艺的毕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走进大屯土司庄园，如同走入一部彝汉文化碰撞、交融的恢宏史诗，置身庄园内，聆听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瓦砾、每一段木枋的述说，寻觅庄园内经年不绝的书香，回望那些让味蕾绽放的庄园美食，仿佛听到传统文化有力而骄傲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