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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一碗拌面

日期: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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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去年暑假,我和朋友去了乌鲁木齐,奔波了一整天,晚上回到酒店附近时,肚子饿得咕咕叫,双腿也沉得迈不开步子。循着街边的烟火气,我们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面馆。店面不大,摆着四张方桌,桌角有些磨损,漆皮也褪了色,却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腻,透着踏实与温暖。

  店里没别的顾客,安安静静的,只有案板前传来有节奏的揉面声。抬头望去,老板是位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色衬衫,外面系着一条沾着点点面粉的深蓝色围裙。他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正低着头,双手用力地揉着一大团面,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一看就是常年做面食的好手。

  我走到柜台前,看着墙上那张手写的简易菜单,点了个过油肉拌面。大叔闻声抬起头,脸上立刻展开了笑容。他没说话,只是对着我用力点了点头,又继续低头忙活起来。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静静等着那碗拌面。

  等了快二十分钟,面才端上来,黄澄澄的拉条子根根分明,裹着油亮鲜嫩的过油肉,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末,香气一下子就漫开来。我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吃了两大口,筋道的面条裹着浓郁的汤汁,味道地道。

  不经意间抬头,正好对上大叔站在柜台后望着我的目光。他见我看过去,又笑了起来,指了指我碗边的辣椒油,接着竖起大拇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香!”那模样,既是在炫耀自己得意的手艺,也是真心盼着我吃得满意。

  就是这一句简单的“香”,打破了陌生人之间的生疏,我们慢慢聊了起来。我才知道,大叔姓马,街坊邻居都叫他老马,在这条街上开面馆,已经二十年了。他说,自己的拉面手艺是早些年跟一位从甘肃来的师傅学的,学了好几年才真正掌握精髓。说起拉面,老马瞬间来了兴致,一边用手比划着动作,一边认真地说:“拉条子要像哈密瓜藤一样柔韧,拉出来必须粗细均匀,一根都不能断,这样吃起来才筋道。”

  正说着,他突然停下动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许窘迫:“我不太认得汉字,墙上的菜单,是我儿子抽空帮我写的。”看着他真诚的样子,我心里一暖,忽然想起手机里的翻译软件,连忙打开,把“多放蒜”三个字输进去,转换成维吾尔文递到他面前。

  老马凑过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认认真真看了好半天,突然咧开嘴笑得格外开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眼神里满是惊喜与新奇。他拿着手机看了又看,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很快出来两位中年妇女,应该是店里帮忙的家人,也都好奇地伸着脖子凑过来看。聊了几句才知道,她们也都不熟悉汉字。

  “这个好!这个太好用了!”老马激动地用沾着面粉的手指,轻轻点着屏幕,生怕戳坏,语气里满是欢喜。他立刻掏出自己那部屏幕有些划痕的旧手机,想要我帮他也装上这个软件。我接过手机,手把手地耐心教他,怎么输入文字,怎么转换语言,怎么语音对话。老马学得特别认真,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嘴里小声重复着每一个操作步骤,像个小学生,专注又执着。

  帮老马装好软件,教会他基本用法后,他像是得了什么宝贝,开心地跑到面馆门口,朝着街对面吆喝了几声。没一会儿,街对面烤馕的哈萨克族老汉、旁边摊位卖干果的维吾尔族大妈,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软件的用处,纷纷掏出自己的手机,期待着让我帮他们也装上。我一一给他们装好翻译软件,一字一句教他们认识“你好”“谢谢”“多少钱”,看着他们认真学习的模样,我心里升起说不出的暖意。

  不知不觉,夜深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我该回酒店了。分别的时候,老马转身跑进后厨,拿了三个刚烤好的、还带着温度的馕,塞进我的背包里,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让我带回去吃。

  我背着沉甸甸的馕,走出几步回头望去,老马还站在面馆门口朝我挥手,他手里的手机屏幕,在漆黑的夜色里亮得晃眼。风里,我隐约听见他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对身边人说:“现在能跟汉族朋友好好聊天啦!”那声音朴实又欢喜。

  后来每次用到手机里的翻译软件,我都会想起乌鲁木齐的那个夜晚,想起老马憨厚的笑容,想起街头淡淡的星光。那些细碎又温暖的瞬间,悄悄落在心底,成了我旅途里最难忘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