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陪朋友到金沙沙土出差办事,正逢当地集镇赶场。
场上人声裹着热气往耳朵里钻: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撞成一团。
打爆米花“嘭”的一声炸响,连空气都跟着热闹起来。摆在街边角落里的叶子烟还带着刺鼻的烟气,散装白酒一块钱半杯,几个好久不见的大爷围坐在一起,一边品酒,配上一碟咸花生,脸色红润,就能天南海北地聊,遇到意见相左时争得脸红筋胀。怀里抱着娃的小媳妇和衣角带风的时髦姑娘,给灰扑扑的老场,添上一抹鲜亮的颜色。
一场赶场日,人间烟火气。
从我记忆起,金沙县城就是一个大场。逢初三、初六、初九赶场,整个县城的主街道就水泄不通,热闹非凡。
我老家在距离金沙城外十几里远的一个小山村。由于距离县城不远,“赶场”两个字,就深深刻在心里。那时候从村里到县城,没有客车,只有一条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还是我们这儿独有的“马血泥”,黏重、色深,一旦沾到裤脚,怎么拍都拍不掉。可路再难走,也挡不住我赶场的心。
只要不上学,逢场我必去。不买东西,也不卖东西,就图一个“闹热”:清晨乡亲们就络绎不绝地往街里涌,傍晚散场后,大家又扛着半袋盐、扯了几尺布,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往回走。那股热乎气,是我童年最踏实、最温暖的欢喜。
大人们赶场,是为了生计。天不亮就起身,人背马驮,把新米、茶叶挑到场上。还有人家伐木做床、编竹篮、扎背篓,扛到集市换油盐、添家用。
泥坝的大米、手工茶,在集市上总能比别处多卖一毛钱。
我父亲和大哥是木匠手艺人,就靠一双手做木工,打好的木床一张张扛出去,换来的钱,大半都供我读书。一张自制的木床不是很大,但很沉,扛在肩上,要走两个小时。那些年的赶场,哪里只是凑热闹。是一家人的指望,是一代人的奔波,是我再也回不去、却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乡愁。
羊叉街、中街、电影院、竹子市、菜市这些金沙县城主街道,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同时也是我赶场常去的地方。在书摊上用5分钱看两本连环画,在新华书店里看三四个小时的书,因为没有钱买,只能快速浏览核心内容。
时移事易,如今我已在县城安居,而县城也越来越大,已是“百日场”,天天都像赶场。叫卖声依旧热闹,坑洼的土路早已硬化成平坦的水泥路,当年追着场跑的小孩,也早已长大成人。
可一想起“三、六、九”的人潮、叶子烟的味道、散装白酒的辛辣,还有天不亮就扛着木床赶路的父兄——心口依旧是暖的。
那股暖,是满当当的烟火气,也是满当当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