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田坝小学，那时属赫章县白果镇，后来田坝划归水塘堡乡管辖。田坝小学校园外有一条河，水流潺潺，桥下总有一群群鸭子游过，一座桥把学校和212省道连接在一起，这条河，淌成了赫章县城的前河。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条河会串起我与故乡所有的记忆。
顺着河流和212省道行走，从一条河走到另一条河，就到了我外婆家的月亮洞村河边组，外婆家门前的那条大河比田坝小学校园外的河流更宽阔，水流常年清澈，能看见鱼群悠然游过——爸爸说，他们曾用撮箕在这里捞过鱼。
这里养鹅和鸭的人家更多，他们在家门外搭了窝棚，傍晚时分会传来嘎嘎的叫声。河流两侧有河堤，这里没有桥，河水浅流处立着八九个大石墩子，人们就从那石墩子上一步一跳地过河。我们那时候不敢走石墩子，都是大人背着跳过去，湍急的水流在墩子间打着旋，连最胆大的舅舅都得抿着嘴小心翼翼行走，还得防光溜的石墩面打滑。
那些被水流磨圆的石墩，陪伴着我们跨过了岁月的河。
过了河，翻过简家垭口，就到了老家——爷爷奶奶居住的石板河村。如果不走这条路，去老家就得从另外的川沟大岩对面的陡坡行走。川沟里的水流更加湍急，这就是一个峡谷，两侧一边是刀削似的岩壁，一边是能陷进半只脚的沙子坡，那些沙子还会像泥石流般往下滑，曾有牲口从这条路滑落到川沟里，只留下几声闷响，放牲口的人别说寻找其踪迹，甚至不敢往下看一眼。家乡的山与河，都是让人敬畏的存在。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以为从田坝的河堤去外婆家，只要一直沿着河堤走就到了。后来才知道，途中还要经过把总关，翻过山垭口，走过沙子沟，才能走到外婆家门外的河堤。那时，河堤两旁是一坝子的稻田，我们在田埂上玩，还可以看到小青蛙。稻谷割完后，月光明亮的夜里，稻田成了最好的游乐场，踩在田垄旁软软的稻草上，能听见远处河水哗哗的声音，田间蛙鸣清越。
再后来，爸爸到六曲河镇拉乐小学教书，我们一家人的脚步跟着河流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顺着前河走到后河，爸爸骑着自行车，带着我们沿着212省道前行，转过茶园垭口，来到达依三转弯，又见清澈河流，这是六曲河镇的九股水流淌而来。
翻过包戛丫口，穿过一片茶园山，就到了一个叫拉乐乡江子村的地方。我曾以为这里会有一条江，后来只找到一条穿村而过的河，水流从花红坪林场的“大海子”流下，另外还有一条藏在山里的黑沟，据说也是林场“大海子”的支流。我只是到野叉落山地劳作的时候远远看到水从山上飘下来，像悬挂着两条白练。三十来岁时，我梦到过自己带着一条狗，在那山顶上白练流过的大石头上看风景，看到远处山连着山的拉乐乡海眉村，看到红红的太阳从海眉山顶冒出来，看到云雾缭绕的山间缥缈神秘。那些年少时没走完的路，都悄悄钻进了梦里。我就在这样的山河云端里长大。
山沟里的河流淌过喀斯特岩地，时而跌宕，时而湍急，流到六曲河去火卡村的途中，河上架起了一座黑沟大桥。这是212省道的途经之地，桥上的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小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这里曾有红军走过，哲庄坝的席大明部队也踏过这条路。212省道连接着川滇黔，也是当年的备战道。如今，赫章县公路网四通八达，也有了高速公路连通到各省，但这条老路仍然长期修缮沿用。
我家就在212省道旁，对面是拉乐公社。那时，在六曲河拉乐读小学，在六曲职中读中学，每年假期都会在六曲河与白果串联起的这条线上往返——去月亮洞村看望外公外婆，然后走到石板河村老家看望爷爷奶奶。
记忆中，行走是极其艰辛的一件事，常走得满头大汗、饥渴交加，有时还困得睡着了，被爸妈背着继续走，有时爸妈也会停下来，在树下歇脚，啃几口干饼或煮洋芋。等我睡饱醒来，看着一路的风景，就又在山间奔跑了起来。特别是到了独山乡，看到一个个独立的小山头，触摸河岸旁的大山被切割似的陡峭岩壁，走过惊险的峡谷川沟岩，跨过石板河的石拱风雨桥，就非常想拍照片。可惜那时没有手机，也没有相机，只能把这些风景都留在自己的脑海里，刻在心里——刻下岩壁的纹路，刻下桥洞下的水声，刻下云雾漫过山头时，那片朦胧的白。
多年前，锤凿声打破了川沟的寂静，石板河人在川沟大岩上开凿出了一条挂壁公路，从此车辆可以进出石板河，石板河人走出了大山。
二台坡景区开发后，人们才发现，独山乡的这些小山头，原来是二台坡远远看到的万峰林的一部分。当年的川沟，如今河水在公路下依旧流淌，上游的石拱桥附近，是游客喜欢聚集的地方。
石板河的挂壁公路如今声名在外，大山外的人走进了石板河，这里成了各地游客争相探究的奇境。他们来到这里，拍摄云雾中的公路，感叹着石板河人的愚公精神，感受大山的魅力。他们走向川沟，体验终年清亮的石板河，踩水、捡石头、露营，这里成了难得的避暑天然水乐园。
顺着挂壁公路向兴发乡方向行驶几公里，就到了二台坡景区，再往上行，就是韭菜坪景区。站在二台坡观景台，或者韭菜坪龙头山观景台，就可以看到我的老家隐藏在云海之中，缥缈得像小时候听过的传说。那些曾只属于我的云雾山河，美丽的云海景观，如今通过各种摄影摄像设备，也闯入了山外人的视野。
在山脉中、在河流中、在云雾中走着走着，我长大了。那些曾经让我敬畏的山，那些曾让我胆怯的河，那些曾让我迷茫的路，都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赫章的山河云雾，成了流淌在我骨子里的血液，只要闭上眼，就能听见河水潺潺，看见云雾从山头漫下来——那是故乡的呼吸，带着石板河的潮气、韭菜坪的云海、月亮洞的稻香、九股水的温热，在耳畔轻轻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