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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春苔

日期: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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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 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春天又回来了。满村的春色,依旧如昔。

  那口池塘,是春天最先醒过来的亮色。水是静的,却盛得下一整片天空。几场春雨过后,塘水微涨,盈盈满满,像藏了一汪说不尽的心事。水边几株垂柳,不知何时已抽出鹅黄嫩芽,细细长长,在风里轻轻拂过水面,晃起一圈圈涟漪,又一圈圈散开,归于平静。

  塘埂那边,是祖母拾掇了一辈子的菜园。园子不大,却四季不闲。这时节,小白菜最是水灵,一畦畦绿得发亮,胖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还有贴着地皮生长的菠菜,叶片肥厚,脉络清晰,像一张张小小的地图。紧挨着菜园的,是那棵老桃树,花开得正盛,一树粉霞,密密匝匝,热热闹闹,像是要把积攒一冬的力气全都绽放出来。风一吹,花瓣便悠悠飘落,打着旋儿,有的落在菜园泥土上,有的飘进池塘里,水面浮起点点胭脂,随波轻漾。

  这热闹是它们的——是花,是水,是风。我站在热闹边缘,心里却空落落的,想起了一个人。

  我想起祖母。一闭眼,就能看见她坐在灶房里的模样。厨房光线总有些暗,灶膛里的火光便格外温暖,一跳一跳,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皱纹里都藏着温柔的笑意。她往灶里添着柴,木柴噼啪作响。大铁锅上的木甑冒着腾腾热气,飘出一股熟悉又无可替代的香气——那是新米蒸熟的清香,清甜醇厚,混着淡淡的木甑气息。这香气是活的,穿堂过户,弥漫整座老屋,最后钻进我的鼻息,落在心底。

  我总循着香气跑过去,喊一声:“奶奶。”她便回过头,用那双浑浊却盛满慈爱的眼睛望着我,轻声说:“嫑急,再闷一下就好。”那声音,也同这蒸汽一般,软软的,暖暖的。那香气,那火光,那一声应答,便是我整个安稳又暖洋洋的春天。

  如今,老屋还在,那几级青石台阶也还在。小时候,这台阶便是我们最好的板凳。夏日傍晚,祖母常端一碗饭,坐在这儿,慢慢吃着,看我和邻家孩子在院里追逐嬉闹。石面被无数个日夜、被祖母和我们磨得温润光滑,泛着淡淡青光,坐上去凉丝丝的,又格外踏实。可我,已经太久没有回来。这一次,再踏上台阶前,脚底的触感却骤然变了。不再是熟悉的温润光滑,而是一种陌生的、绵软的湿意。我低头一看,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密密一层,从这一级蔓延到那一级,几乎覆去了所有旧日的光滑。那青苔是鲜嫩的新绿,带着雨后水汽,生机盎然,可在我眼里,只觉触目惊心。它们长得这般蓬勃,这般恣意,仿佛从不在意谁会踏足,又像是要把这台阶、把曾经人来人往的痕迹,一点点收归进时光里。光滑,是岁月被脚步磨亮;青苔,是脚步远去后,光阴留下的另一道印记。

  我站在台阶下,竟不敢抬脚。我知道,即便踏上去,也再听不到那一声“嫑急”的应答,再闻不到蒸米的香气。那个坐在台阶上等我回家的人,已经不在了。我终究没有踏上那几级台阶。转身离去时,池塘依旧,桃花灼灼,仍是一片粉霞。热闹,依旧是它们的。

  我慢慢走着,走出村口,走出这片春色。走了很远,再回头,仿佛还能看见老屋前那几级覆满青苔的石阶,在春日斜阳里,静静延伸,通往一扇关着的门。